蒙古人的刀锋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他却径直走向敌营,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全场鸦雀无声。
金朝末年,黄河以北尽失,汴京城中人心惶惶,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王朝还能撑下去。
然而就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一个曾被蒙古人俘虏、又从敌营逃回的女真将领,用四百骑兵打出了一场让天下震惊的胜仗。
他叫完颜陈和尚。
01. 从俘虏营到金国朝堂
1213年,蒙古大军攻入金地,丰州陷落。
这一年,完颜陈和尚二十岁。
《金史》记载,他本名彝,字良佐,小字陈和尚,系出萧王诸孙,父亲完颜乞哥在泰和南征中战殁于嘉陵江。
丰州城破时,蒙古主将见他相貌不凡,将他留在帐下听用。
此时他的母亲仍留在丰州,由族兄完颜斜烈照料。
陈和尚在蒙古军营中待了一年多,以探望母亲为由请求返回丰州。
蒙古将领同意了,但派了一名士兵跟随监视。
回到丰州后,陈和尚与斜烈合谋劫杀了那名监卒,夺了马匹,带着母亲向南奔逃。
蒙古兵很快发觉,派骑兵追击。
兄弟二人弃马走小路,才得以脱身。
然而母亲年事已高,走不了远路。
他们找来一辆鹿角车,兄弟俩轮流推挽,南渡黄河,终于回到金国境内。
金宣宗听说此事,大为惊异,认为完颜斜烈有世爵,授予都统之职;陈和尚则被安排试补护卫,不久转为奉御。
这段经历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它已透露出陈和尚的性格底色——果决、沉着、不惧风险。
此后多年,他跟随兄长斜烈在军中任职,平日里“天资高明,雅好文史”,被人当成秀才看待,与后来那位在战场上策马陷阵的猛将形象判若两人。
斜烈出任行寿元帅后,陈和尚随往,与幕僚王渥学习《孝经》《论语》《春秋左氏传》,略通大义。
军中无事时,他练习小楷,聚书而读。
若天下太平,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文官。
但金朝末年的大势,不允许任何人安稳度日。
转折出现在1225年。
斜烈去世,陈和尚因处理军中斗殴之事被控入狱。
他在狱中聚书读了十八个月,金哀宗得知后,降旨赦免,并对他说:“有司奏汝以私忿杀人。
汝兄死,失吾一名将。
今以汝兄故,曲法赦汝,天下必有议我者。
他日汝奋发立功名,国家得汝力,始以我为不妄赦矣。”陈和尚且泣且拜,悲动左右。
出狱后,他以白衣身份领紫微军都统,次年转任忠孝军提控。
忠孝军兵源复杂,由回纥、乃蛮、羌、浑及中原被俘逃来的汉人组成,鸷狠难制,此前几任统领都难以管束。
陈和尚接手后,“御之有方,坐作进退,皆中程式”,将这支散兵游勇练成了令行禁止的精锐。
他又严明军纪,“所过州邑常料所给外,秋毫无犯”,每战则先登陷阵,疾若风雨。
金国对蒙作战已连败二十年,满朝上下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这个王朝还能打仗。
机会很快就来了。
02. 大昌原:四百骑对八千众
正大七年,蒙古军入大昌原,围攻庆阳。
金哀宗遣移剌蒲阿统兵驰援,以忠孝军为前锋。
金军主帅问诸将,谁敢当先锋。
陈和尚出列应命。
出战之前,他沐浴更衣,仿佛赴一场必死的约定。
他跨上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百忠孝军骑兵,策马冲入蒙古军阵。
蒙古军八千之众,以轻骑见长,机动灵活,此前二十年间几乎未逢敌手。
金国重骑兵在野狐岭之战中被成吉思汗以少胜多,从此被视为过时的兵种。
然而陈和尚偏用重骑兵,偏以四百对八千。
忠孝军铁骑冲入敌阵,所向披靡,蒙古军阵脚大乱,全线溃散。
《金史》记下了这行字:“是日,以四百骑破八千众。”紧接着又是一句:“盖军兴二十年始有此捷,奏功第一。”
自蒙古发难以来,金国对蒙作战从未取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
消息传回朝中,完颜陈和尚之名震动天下。
金廷授他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世袭谋克。
此后的几年,陈和尚又接连打了两个胜仗。
正大六年,有卫州之胜;正大八年,有倒回谷之胜。
卫州之战中,蒙古真定万户史天泽率河北蒙汉军围攻卫州,陈和尚率忠孝军往救,击退蒙军,追至倒回谷口而还。
他因功升任御侮中郎将,从一个刑徒之身,四年之内四迁至此。
然而,个人的胜利无法扭转国势。
金国在蒙古的持续打击下,河北、山东、关陕尽失,只能退守河南,依靠潼关和黄河天险苟延残喘。
陈和尚对时局有着清醒的判断。
他曾私下对同僚说,副枢移剌蒲阿“无持重之略”,为一时的剽掠小利而驱使士卒长途奔袭,“士卒喘死者则不复计”,国家数年所积的兵力,迟早要被此人消耗殆尽。
这番话被人告到蒲阿那里。
蒲阿设宴召诸将饮酒,酒到陈和尚面前,蒲阿当面质问:“汝曾短长我,又谓国家兵力当由我尽坏,诚有否?”陈和尚饮毕,从容答道:“有。”蒲阿虽然恼怒,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此事足以看出陈和尚的性格——直言不讳,不留情面,哪怕对方是顶头上司。
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蒙古大汗窝阔台调集大军,命拖雷率主力迂回南宋境内,绕过潼关天险,直插金国腹地。
金军主力被迫从潼关回援汴京,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就此拉开。
03. 三峰山:好男子的最后选择
1232年正月,金军主力十五万人在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率领下,从邓州北上赴援汴京。
蒙古拖雷率军尾随追击,不断袭扰。
金军行至三峰山时,已疲惫不堪。
时值寒冬,天降大雪,金军“军士有不食至三日者”。
蒙古军却因长期在严寒中作战,耐受力远胜金军。
拖雷抓住战机发起猛攻,金军阵线崩溃,“声如崩山”。
完颜合达率残部退入钧州,陈和尚也在溃兵之中。
钧州城很快被蒙古军攻破,双方展开巷战。
陈和尚没有在巷战中战死。
他躲在一处隐蔽之地,等到蒙古兵的杀掠稍定,才主动走出来。
他对蒙古兵说:“我金国大将,欲见白事。”蒙古兵以数骑夹持,将他带到拖雷的营帐前。
拖雷问其姓名。
陈和尚答:“我忠孝军总领陈和尚也。
大昌原之胜者我也,卫州之胜亦我也,倒回谷之胜亦我也。
我死乱军中,人将谓我负国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
拖雷想劝他投降。
陈和尚不肯屈膝。
蒙古兵斫断他的脚胫,他仍然不倒;又豁开他的口吻直至耳际,他喷血而呼,至死不绝。
拖雷麾下的将领被这一幕震撼了。
他们以马湩洒地,祝祷道:“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金史》记载,陈和尚死时,金哀宗在汴京闻讯,下诏追赠他为镇南军节度使,塑像立褒忠庙,刻石立碑纪其事迹。
元好问在《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中记录了金朝尚书左丞的一句感叹:“中国百余年,唯养得一陈和尚耳。”
丰州的城门塌了,蒙古人的马刀映着二十岁的脸。他没有死在俘虏营里,却从敌营中夺马南归。
母亲走不动远路,兄弟俩推着鹿角车渡过黄河。金宣宗感到惊异,朝堂上多了一个试补护卫。
若在太平年月,他或许只是灯下读《春秋》的秀才。可金末的风雪,偏要把书生逼成悍将。
斜烈死后,他入狱十八个月,狱中仍聚书而读。哀宗赦他时说,他日奋发立功名,方知我未妄赦。
他出狱后以白衣领兵,接手了最难管的忠孝军。回纥、乃蛮、羌、浑与汉人混编,鸷狠难制。
他却御之有方,坐作进退皆中程式。他又严明军纪,所过州邑秋毫无犯。
于是这支散兵游勇,成了金军最后的锋刃。
正大七年,大昌原的风吹动四百匹战马。蒙古八千众压来,金军诸将无人敢当先锋。
陈和尚出列应命,沐浴更衣,像赴一场必死之约。他回头看了一眼四百忠孝军,策马冲入敌阵。
铁骑所向,蒙古军阵脚大乱,全线溃散。《金史》只写一句:以四百骑破八千众。
又写一句:军兴二十年始有此捷,奏功第一。那一刻,他让一个将亡的王朝重新听见了凯歌。
卫州之胜,倒回谷之胜,他的名字接连震动天下。可个人的胜利,终究填不满国势的深渊。他看得清蒲阿无持重之略,也敢当面承认曾短长他。
这样的直言,救不了金国,却照出了他的骨头。1232年正月,三峰山大雪,金军十五万疲惫北上。
军士有不食至三日者,蒙古军却耐寒如狼。拖雷猛攻,金军阵线崩溃,声如崩山。
钧州城破,巷战血流,他没有死在乱军之中。他等到杀掠稍定,主动走出来,说欲见白事。
蒙古兵夹持他到拖雷帐前,他终于报出姓名。
大昌原之胜者我也,卫州之胜亦我也,倒回谷之胜亦我也。我若死乱军中,人将谓我负国家。
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拖雷想劝降,他不肯屈膝。
蒙古兵斫断他的脚胫,他仍然不倒。又豁开他的口吻直至耳际,他喷血而呼,至死不绝。
拖雷麾下将领以马湩洒地,祝道: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金哀宗在汴京闻讯,追赠镇南军节度使,塑像褒忠庙。
元好问立碑记其事,左丞叹:中国百余年,唯养得一陈和尚耳。次年汴京城破,哀宗逃往蔡州,自缢幽兰轩。
他救不了金朝,金朝也配不上他这样的结局。可一个王朝的黄昏里,能有人站着倒下,便不算全黑。
他从俘虏营逃回,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故国。他走向敌营,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明白地死。
胜负早已写定,气节却由他自己落笔。四十年生命,像雪地里一道不肯弯折的刀光。
刀光灭了,雪还在下,历史却记住了那声喷血的长呼。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这是敌人给他的评语,也是后世给他的碑文。值得吗?也许答案不在成败,而在有人肯这样选择。
参考资料:
脱脱等,《金史·忠义传·完颜陈和尚》,中华书局,1975年。
徐乾学,《资治通鉴后编》卷一四七,清康熙年间刻本。
元好问,《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见《遗山先生文集》。
刘黎平,《金国完颜陈和尚文武双全 以四百骑兵大破元兵八千》,广州日报,2016年。
佚名,《论金代的忠孝军》,《北方文物》200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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