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盯着上初中的儿子学习，吕先生在家里装了摄像头。他没想到，这个摄像头最后录下的，是16岁儿子在书桌前昏过去的画面。第二天上午，妻子和儿子被发现时，一个趴在洗脚盆边，一个躺在床上，燃气灶还开着，火很小，而出事的原因竟然是他买的一个所谓的能够节省用气的聚能环。
一个4块5的小铁圈
吕先生一家住在陕西榆林一个县城，房子是租的平房。妻子刘女士在超市上班，他在附近工地打零工，两个儿子，大儿子快要结婚，小儿子16岁准备中考。2023年冬天，为了孩子的结婚费用和升学开销，他找了一份运输押送的工作，开始离家务工。
2023年11月，他在电商平台上刷到一款“燃气灶聚火防风罩”，封面上写着“燃气省一半”。价格4块5，销量榜排第一，显示有一千多人付款。他后来跟记者回忆当时怎么想的：不贵，看着火苗旺，还能省不少气，过日子嘛，得长远打算。
电商平台上的产品页面，标价4.5元
装上去没多久，家里就开始出状况。据判决书记载，2023年12月9日前后，吕先生、妻子和小儿子都出现过头晕、恶心、呕吐、没精神的症状。妻子还抱怨过，说自从用上这个聚能环，屋里呛得很，有股干锅味。
12月24日晚上八点左右，家里卧室的监控拍到，小儿子学习了一阵之后，人就昏了过去。第二天上午，超市打电话说他妻子没来上班，学校老师也打来电话说孩子没去上课。吕先生托房东上门查看，房东破窗进去，发现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
当时的现场是这样的：燃气灶还开着，火很小，左边灶眼上的水壶水已经烧干，刘女士保持着泡脚的姿势，头趴在桌子上。当地警方2023年12月25日出具的处警反馈写的是“天然气中毒致死”。天然气公司当天做了入户检查，气表接头、燃气管道接口、燃气设施都没有泄漏。那问题出在哪？
事发后，吕先生的亲戚和代理律师拿可燃气体检测仪在厨房里做了对比测试。不使用聚火防风罩的时候，十分钟内甲烷浓度一直在1%LEL左右，没有触发报警；装上防风罩之后，起始读数1.8%LEL，大约四分钟就到了8%LEL的低报警值，十分钟时升到10%LEL左右。
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结合现场情况、一家人安装后集体出现不适的病历、家中监控以及鉴定意见，认定死亡原因应系燃气灶加装聚能环，导致燃气燃烧不充分、释放一氧化碳。
装在燃气灶灶眼上的聚能环
一个铁圈，为什么能把人熏死
道理其实不复杂。燃气要烧得干净，必须和足够多的空气混合。火焰周围一旦缺氧，燃气就烧不干净，产物里会出现大量一氧化碳。
聚能环是扣在灶眼上的，正好挡住了火焰周围的空气流动。北京市公用事业科学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兰涛说过，这类聚能环在使用过程中会堵塞氧气进气通道，造成天然气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一氧化碳。市场监管总局认证监管司有关负责人也提到，它可能影响燃气灶具燃烧器火焰周围的空气流动，对正常燃烧工况产生不利影响，从而引发一氧化碳超标。
一氧化碳最要命的地方，是它无色、无味、没有刺激性。屋里已经弥漫着一氧化碳，人的鼻子却什么都闻不到。中毒的过程也很容易被忽略：先是头晕、头痛、恶心、乏力，像是感冒了，也像是累了；再往后意识模糊、嗜睡、昏迷。等身边的人发现不对劲，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冬天门窗紧闭，厨房本来就不大，火又开着，这是最危险的组合。刘女士那句“家里呛得很，有股干锅味”，其实就是身体先发出的警告。顺便说一句，这东西也根本不省气。央视做过实验，在加装聚能环的灶具上和普通灶具上分别烧水，反而是普通灶具把水烧开得更快。除了中毒，河南平顶山还有家庭因为私自加装网购的聚能环，灶台发生爆炸。
商品详情页里的使用说明和风险提示
这样的产品，是怎么卖到普通人手里的
2024年1月，记者下单了吕先生买的同款产品，收到的货上并没有标注生产厂家等信息。法院查明的情况更清楚。生产者生产聚能环没有商标、没有标识，也没有经过任何部门检查、检验合格，生产者自己承认是小作坊生产的，属于三无产品。销售者明知道是三无产品，还在销售网页上发布“燃气灶聚火防风罩家用天然气灶”、“节能圈”这类广告语，误导消费者购买。电商平台则没有对这款产品做风险披露，也没有采取必要措施。
记者当时还问过商家客服，用这个会不会有危险，客服回答“不会的呢”，记者提到有新闻报道说可能导致一氧化碳中毒，客服又说“正常不会的哈”。倒是商品详情页里藏着一堆免责条款：要根据灶具结构和型号选配套的产品，要在安全范围内安装，使用明火必须开窗，关火5分钟后才能关窗。这些要求本身就在说明，这东西用起来是有条件、有风险的，只不过被放在了消费者基本不会细看的地方。
2024年，吕先生以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受侵害为由，起诉了聚能环的销售者、生产者、电商平台、燃气公司和房东。2025年4月，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死者及家属自行承担30%的责任，生产者承担40%赔偿责任，约86万元，销售者承担30%，约65万元，电商平台承担连带责任。2026年9月2日，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法院同时认定，吕先生一家自行购买了非燃气灶原厂配件，安装后身体已经出现不适却没有足够重视，又是在冬天门窗通风不畅的情况下使用的，自身也存在一定过错。天然气公司尽到了入户检查和宣传告知义务，房东也没有过错，两者不承担赔偿责任。
这个责任划分其实说明了两件事：生产和销售三无产品、平台疏于管理，都要付出代价；但使用者对明摆着的风险视而不见，法律上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最后说几句
这样的悲剧不是第一次发生。2023年7月初，北京市海淀区西北旺镇就发生过一起因使用燃气灶聚能环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两人死亡的事故；北京还有老人因为用聚火圈，连续两次被120拉去医院抢救。
问题也卡在一个尴尬的地方：市场监管总局说过聚能环可能引发一氧化碳超标，但它并不属于强制性产品认证的范围。也就是说，这东西一边被证明有风险，一边又能以几块钱的价格在网上随便卖。家属的代理律师因此建议，平台应当审核这类产品的宣传，至少不能宣传家庭使用场景，或者明确标注不得在家庭使用；他还希望对这类产品实行强制认证。
所以，如果你家灶台上正扣着这么一圈东西，不管是几块钱买的还是几十块钱买的，拆下来扔掉。燃气灶别加装非原厂配件，做饭的时候保持通风，冬天也别把厨房门窗关死。花四块五，想省下的是一点燃气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该拿两条命来抵。你家里或者长辈家里，有没有这种“省气神器”？回去翻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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