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前:上一回考到判词与玉玺。贾母哄宝玉那一句"你这妹妹原也有玉的",把"曾经近在咫尺"五个字写透了。玉既然到过她家,就不该只问"为什么没有",还得问一句:差了多少?本附考专为这一问而设。史册上的第三子,在康熙末年究竟站在什么位置?皇帝一年一度去他家赴宴,正史自己写着"岁以为常";祭天的大礼,有一年是由他代行的;告祭祖陵,由他的儿子领衔,叔叔们跟在后面;而在看礼遇之前,还有一笔更根本的账要先算:这个人本身的本事如何?文的,修历编书;武的,掌旗随征;礼的,代父祭孔;工的,勘柱核尺。皇帝给他派过的差事里,没有一件是虚的。他离那个位子,到底有多远?本附考先列近的一头,再列远的一头,末了给一个不偏不倚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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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兄与二哥倒下之后,最年长的亲王是他

要先看清那个位子空成了什么样子。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皇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同年,皇长子胤禔以魇镇之罪夺爵幽禁。四十八年三月,太子复立——可不过在位三年,五十一年十月再废,此后再未复。于是到康熙晚年,两个最有资格的人,一个关在咸安宫,一个关在自己府里:皇长子、皇太子两支,同时熄了火。

棋盘上剩下的,是第三子胤祉。

他生于康熙十六年二月,比四弟胤禛大一岁。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康熙第一次册封成年皇子,他与皇长子胤禔同封郡王——最早封王的两个人之一。三十八年因敏妃之丧薙发降贝勒(本考第三回已详),四十八年三月太子复立之月,一道旨意晋和硕诚亲王。

爵位与年齿两样都占先,《清史稿》本传却不写一个"储"字,只写他读的书、编的书、勘的柱子。这正是本附考要看的地方:恩遇是恩遇,名分是名分,两笔账得一分开算。

二、这个人本身:文的武的,他都拿得出手

看礼遇之前,先问一句更根本的:这个人的本事如何?

《清史稿》本传极省笔墨,全篇不过数百字,可就在这数百字里,文的武的差事都写到了:

二十九年七月,偕皇太子诣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行宫,上命先还。三十二年,阙里孔庙成,命偕皇四子往祭。凡行围、谒陵,皆从。三十五年,上亲征,允祉领镶红旗大营。……四十三年,命勘三门底柱。

四句话,四种差事。逐句看:

·二十九年,康熙第一次亲征准噶尔,途中患病,他与皇太子一同驰赴行宫问安,随后奉旨先回——父亲病在塞外,被派去看他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第三子。

·三十二年,曲阜孔庙落成,康熙派他前往致祭——派的是他,随行的是皇四子胤禛。祭孔的名单上,哥哥领衔,弟弟同行。

·三十五年,康熙再征噶尔丹,他领镶红旗大营。这是《清史稿》本传里唯一一次记他掌兵:一个旗的营伍,交他带出去。

·四十三年,康熙命他勘皇宫三门的底柱——修宫殿的柱子该交给谁去核尺寸,皇帝心里有数。

还有八个字更值得记:"凡行围、谒陵,皆从。"——行围是武,谒陵是礼,两样事皇帝都带着他。(C级,《清史稿》本传)

文的那一半,本传写得更清楚。康熙深通律历之学,这套学问最后交给了谁接手:

圣祖邃律历之学,命允祉率庶吉士何国宗等辑律吕、算法诸书……五十三年十一月,书成,奏进。上命以律吕、历法、算法三者合为一书,名曰《律历渊源》。

(蒙养斋、何国宗、北极高度诸事,本考第四回已详,此处不重。)一句话:大清的律历之学,康熙交给了他。

武的一层再补一笔,出二手转述,只作存参(C级):康熙三十一年,他随驾出塞围猎,曾与一向以善射自命的父皇比试骑射,父子不分上下。那年他十六岁。康熙一生以"骑射为本"训诫子孙,能与父皇打个平手的儿子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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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帝一年一度去他家:正史写着"岁以为常"

第一桩最近的证据,落在《清史稿》里,句子短得几乎被忽略:

四十六年三月,迎上幸其邸园,侍宴。嗣是,岁以为常,或一岁再幸。

照字面读:康熙四十六年三月,皇帝驾临第三子的邸园,父子饮宴;从此每年一次成为惯例,有时一年去两趟。(C级史料)

皇帝亲临大臣园林并不稀奇,亲临皇子府邸却另当别论——那不只是家宴,是把恩宠摆在京城的街面上,让人人都看得见。园子就是后来的熙春园(今清华园前身),康熙御笔五匾——"制节谨度""竹轩""谦受益""主善斋""熙春"——都挂在那里(本考第四回已详)。

旧稿另记两件同类的恩遇,须标待核:其一,康熙六十大寿的筵席设在熙春园;其二,康熙晚年最后十年来受祝寿九次,其中七八次在熙春园,同期的圆明园不过五次。(C级,须以苗日新原书复核,此处只录不证)

一句"岁以为常",已足够说明一件事:在那个诸子环伺的年月里,康熙最愿意去的地方,是这个儿子的家。

四、五十八年的圜丘:他把祭天交给了谁

第二桩更要紧,是祭天。

《清史稿》本传又一句短句:

五十八年,上有事于圜丘,拜毕,命允祉行礼。

祭天是天子独享的大礼,圜丘之上,一行一拜都是国家根本。皇帝亲至而"拜毕",再把行礼交给一个儿子——这不是随手的差事,这是把与天对话的那一步,让给了他一回。(C级史料)

这里须替一件流传很广的说法纠个偏。"雍正代康熙祭天"是清史影视里常见的桥段,仿佛晚年圣眷独钟第四子。翻一翻年表:

· 康熙五十六年、五十七年,代祭者是内大臣马尔赛;

· 五十八年冬,康熙亲临天坛,行礼的是三阿哥允祉;

· 五十九年,又回到马尔赛。

也就是说,五十六至五十九这四年,真正代行过祭天之礼的,是一次皇帝的重臣,一次皇帝亲自到场后点的第三子。(C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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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十九、六十年:由他的儿子去处告祖陵

第三桩,最见分寸。

五十九年,封子弘晟为世子,班俸视贝子。

六十年,上命弘晟偕皇四子、皇十二子祭盛京三陵。

盛京三陵——永陵、福陵、昭陵——是清室的祖陵。康熙一生三次东巡祭祖:十年一次,二十六年一次,三十七年一次。到了五十九年岁末,他本还想再去第四次:

朕在位六十年,皆祖宗积德阴佑所致……但朕今年近七旬,不能亲谒三陵。应遣阿哥等,恭代告祭。俟上元节后,朕亲往孝陵,恭行大祭典礼。(《清圣祖实录》康熙五十九年十二月谕,C级)

七十岁的皇帝去不成了,派"阿哥等"代祭。结果第二年的名单是:弘晟,偕皇四子、皇十二子。

两处须看清楚。

其一,辈分倒了个个儿。弘晟是孙辈,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允祹)是叔辈;《清史稿》的行文却是孙名列前,两叔缀后。行文次序未必就是位次,但"以孙领衔、以叔陪行",在当时人情里不是随手的写法。(B级推演)

其二,祭祖这件事的内容。告祭祖陵,是把子弟领到祖宗面前去认门、去报数。历来新君登极之前,多有"代谒陵寝"的一节。以此为"隔代指定"之据,只能算推演,不能算定论;但把这一节与前两桩并列,意思就出来了:皇帝先给他儿子封了世子,再让他儿子领着两位叔叔去告祭祖宗。

八、"原也有玉的"——本附考立什么

所以,他离皇位有多远?

就本事论,他够:文能修历编书,武能掌旗随征,祭孔派他领衔,宫殿的柱基派他勘核,一手字连皇帝都当众称"素工"。

就礼遇论,很近:最年长的亲王,皇帝年年去他家,祭天由他代行过一回,告祭祖陵由他的儿子领衔。

就制度论,很远:康熙二废之后不再建储,六十年有人请立储而遭严斥,最后的遗命也未曾落在第三子身上。礼遇是皇帝的私意,名分是朝廷的公器——私意可以给到极处,公器始终没有交出来。

而《红楼梦》写的,恰恰是这中间的那一段距离。

贾母那一句"你原也有玉的",正落在这段距离上:有过,而且本来可以有;只是"不便自己夸张"。有过而不敢言,正是第三子在康熙末年最真实的处境——恩遇在明处,名分在暗处;事事都像,差的偏偏是那最后一道。

再回头看第八回那条"悬而未用":玉带挂在林中,带子到了林家,却没有系上身。(B级)

而第五回那条荔枝谜,"荔枝"谐"立祉",庚辰批又说"有言必应"、"'必'字隐'笔'字"——真有人提过,只是那一笔终究没有落下来。(B级存参)

从礼遇看,他是"有玉的人";从名分看,他是"玉没有系上身的人"。此后二十年,他的人生就是这一句话的注脚:雍正二年削去弘晟的世子(当年他父亲刚给他戴上),雍正六年因索贿苏克济降郡王,雍正八年因怡亲王之丧"后至,无戚容"夺爵禁锢,雍正十年闰五月薨于景山永安亭,以郡王例殡葬。(本考第三回、第七回已详)

一个人离皇位有多远?——不远,是不远,可那"不远"两个字,后来被改名作了"隐"。

下一回是全书最后一回:泪尽春归鹃血冷 谥来曰隐恨难平——景山永安亭中的最后两年,"以郡王例殡葬",与乾隆二年那个迟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