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走廊尽头,我干了14年,今天透个底,那些儿女来得勤的,多半是盯着老人那张存单,端屎端尿的少,问密码的多,老人装睡,别不信
昨天晚上下了夜班,我在楼下快递柜前站了半天。
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我掏出来,挺轻。
寄件人是我姐。备注栏写着:爸的降压药,别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凉。快递柜的提示音催我关门,嘀一声,像医院里那种呼叫铃。
我十四年前第一次听见那种铃。
那年我十九,刚进养老院,当护理员。我以为是伺候人的活儿,后来才明白,那地方像个柜台,一边收人,一边收钱,中间站着我们这些端屎端尿的。走廊不长,但走起来特别长。尤其晚上,灯一截一截亮着,人一截一截老着。
今天我想透个底。
不是揭黑幕。这行没那么多黑幕,有的是灰。
灰扑扑的走廊,灰扑扑的床单,灰扑扑的人情。
我干到今年,三十三,还是护理员,带了个小组,管三层楼。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六千二,中间换过三家机构。最长这家干了七年。老板姓周,不常来,来了就站在前台看监控。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小李,这行靠良心,但良心不能当饭吃。
我没接话。我兜里那点良心,早磨出茧子了。
说正题。
那些儿女来得勤的。
你以为是孝顺?
我告诉你,十个里头,有那么三四个,是盯着那张存单的。
不是全这样。也有真孝顺的,喂饭、擦身、陪聊天,周末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可这种人少。少得我都能记住名字。
剩下的,来了先问护工:我爸今天怎么样。
第二句:他那个存折放哪儿了,你知道吗。
第三句:密码他跟你提过没。
老人就躺在床上,眼皮耷拉着,呼吸机嗡嗡响。有的装睡。有的真糊涂了。有的半糊涂,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说。
我见过一个老爷子,姓陈,八十二,退休教师。
住进来三年,三个孩子,两儿一女。
大儿子来得最勤,每周六下午。拎一兜水果,往床头柜一放,坐十分钟,开始翻抽屉。
陈老爷子就闭着眼。
大儿子翻完抽屉,翻枕头底下。翻完枕头,蹲下来看床底。
老爷子一动不动。
大儿子走的时候跟我说:李姐,老爷子要是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我说:他今天没说话。
大儿子哦了一声,走了。
下一个周六,他又来。还是那套流程。
后来陈老爷子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得特别清楚。那天他刚吃完午饭,我给他擦嘴,他攥住我手腕。
他说:小李,我那个存折,在老家柜子底下。密码是我老伴生日。我谁也没告诉。
我说:您跟我说干啥。
他笑了笑:你又不惦记。
那天下午我给他剪指甲,剪着剪着,他睡着了。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他大儿子再来的时候,我还是说:老爷子今天没说话。
我没撒谎。他就是没说话。他说的那几句,不算。
陈老爷子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三天,三个孩子都来了,围在床边。大儿子问:爸,存折呢。
老爷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儿子凑近:爸,密码。
老爷子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就走了。
后来大儿子在走廊里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没照顾好,说老人肯定跟我说过什么。
我说:你爸跟我说过,他想吃你包的饺子。你包过吗。
他不说话了。
存折最后找到了。在老家柜子底下。密码是他妈生日。
三个孩子分了钱,走得干干净净。
骨灰盒是我帮着抱上车的。大儿子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车开走,尾气扑了我一脸。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换鞋。
你问我为啥不早说。
我说啥。我一个护工,说了谁信。再说,那是人家家事。我算老几。
可我心里憋得慌。
不是替老爷子憋。是替我自己。
我爹也七十三了。在老家,跟我妈俩人,种点菜,养几只鸡。我每个月打回去一千五。有时候忙忘了,我妈就打电话来,不说钱的事,就说:你爸最近腿疼。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了,开了点药。
我知道那点药是啥。止疼片。便宜的那种。
我姐在县城,离得近,隔三差五回去。她比我强。她给钱,也给时间。
我给不了时间。
我干这行十四年,伺候过几百个老人。给他们翻身、擦背、喂饭、换尿布、剪指甲、陪聊天、听他们骂儿女、听他们夸儿女、听他们说想回家。
可我自己爹妈,我一年回去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中秋还回不去,赶上值班。
去年中秋,我在院里陪一个老太太看月亮。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在院子里转。她说:小李,你不想家?
我说:想。
她说: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说:我回去了,谁推你。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月饼,掰了一半给我。
豆沙的。挺甜。
我吃着吃着,眼睛有点酸。我没让她看见。
那块月饼我吃了很久。一口一口,嚼得特别慢。
后来她儿子来了。开一辆黑色轿车,停门口,进来待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下次啥时候来。
他说:忙,有空就来。
老太太松了手。
我推她回屋,她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床边,她说:小李,刚才那个月饼,是我女儿去年送的。过期了。
我说:没事,我肠胃好。
她笑了。笑得挺难看。
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廊里那盏夜灯亮着,昏黄黄的。
我坐在护士站,翻了翻手机。我爹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我知道他说啥。
无非是:最近咋样,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打了几个字:挺好的,你们呢。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
我爹回了个大拇指。
我们父子俩,现在靠表情包沟通。
你说这叫什么事。
养老院这地方,待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有个老太太,姓刘,七十九,阿尔茨海默。三个女儿,轮流来。每人一天,排班表贴在床头。大女儿周一,二女儿周三,小女儿周五。
排得挺整齐。
可来了干啥呢。
大女儿来了,坐那儿刷手机。刷一个钟头,走。二女儿来了,给老太太换身衣服,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陪妈妈的一天。然后走。小女儿来了,啥也不干,就坐着,发呆。有时候哭。
老太太谁都不认识。管大女儿叫姐,管二女儿叫妈,管小女儿叫护士。
有一次小女儿哭得厉害,老太太伸手摸她脸,说:不哭不哭,你妈呢。
小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老太太病重,三个女儿都来了。医生问:要不要插管。
大女儿说:插。
二女儿说:插。
小女儿没说话。
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插了管,活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三个女儿谁也没来。
就我,还有另一个护工,轮班守着。
老太太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她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我说:阿姨,我在。
她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她说了一个字。
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家。
然后她就走了。
我给她擦了脸,换了衣服。给她女儿打电话。大女儿接的,说知道了,明天来。
第二天来的。三个人一起。办手续,结账,收拾东西。
床头柜里有三本相册。大女儿拿走一本,二女儿拿走一本,小女儿拿走一本。
剩下一堆药,扔了。
还有一件毛衣,旧的,起球了。小女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捡起来,问:这个要吗。
她说:不要了。
我就留着。冬天夜班的时候,我披着。挺暖和。
你说我图啥。
不图啥。就是觉得,那件毛衣,比人实在。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账。
我自己的账,先算算。
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房租一千八,合租,次卧。水电燃气两百。吃饭一千二。交通一百五。话费五十。给家里一千五。
剩多少。
一千三。
这一千三,得买衣服,得随份子,得备着点急用。我姐孩子过生日,我得发红包。我爹住院,我得掏钱。
去年我爹住了回院,胆结石。我回去待了三天。三天扣了工资,六百。来回路费,四百。给医院交的押金,五千。
那五千,是我攒了四个月的。
我姐说:你不用全掏,我出点。
我说:你出啥,你孩子还上学呢。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一个人,好办。
好办个屁。
回来之后,我连着吃了半个月挂面。清水煮面,放点盐,放点青菜。有时候加个鸡蛋。
同事叫我出去吃,我说减肥。
减啥肥。我一百一十斤,一米七五,风一吹就晃。
可我不能说我没钱。说了,人家下次不叫你了。不叫你了,你就真一个人了。
这行本来就孤单。天天跟老人打交道,跟家属打交道,跟屎尿打交道。下了班,谁愿意跟你说话。
我有个同事,姓赵,四十五,干这行十二年了。
她老公也是护工,在另一家机构。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二。房租两千五。孩子上初中,在老家,跟奶奶。每个月寄回去两千。
剩多少。
七千五。
七千五,在北京,两个人花。
赵姐跟我说:小李,我跟你算笔账。我一个月休四天。一天十二个小时。算下来,一小时十七块。
她说:我老家那边,超市收银员,一小时十五。差两块。
我说:那你还干。
她说:干惯了。再说,回老家干啥。种地?我不会。进厂?我四十五了,谁要。
她不说了。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们站在楼道里,窗户开着一条缝。烟飘出去,被风扯碎。
赵姐吸了一口,说:我伺候过一个老太太,八年。从她进来,到她走。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你比闺女亲。
赵姐说:我当时就哭了。
她又吸了一口。
她说:我哭不是因为她夸我。我哭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她闺女就站在旁边。
赵姐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她说:她闺女一年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中秋。来了待半个钟头。走的时候问老太太:妈,你那个金镯子呢。
老太太说:丢了。
闺女说:丢了?丢哪儿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
闺女就走了。
后来老太太把金镯子给了赵姐。
赵姐没要。
她说:我要了,我就真成闺女了。可我不是。我是拿工资的。
我说:那镯子呢。
她说:老太太走的时候,我给她戴上了。她闺女来收遗物,没找着,也没问。
赵姐说:那镯子,跟着老太太走了。
那天晚上,赵姐请我吃了碗面。牛肉面,大碗的。她付的钱。
她说:小李,你别干太久。这行,干久了,心会硬。
我说:硬点好,不疼。
她说:硬了就不疼了?硬了才疼。疼得你说不出来。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汤挺咸。我喝完了。
再说一个。
我们院有个老爷子,姓孙,八十五,抗美援朝老兵。腿不好,坐轮椅。耳朵背,说话得喊。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机关,二儿子做生意。
大儿子来得少,一个月一次。来了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走。
二儿子来得多,一周一次。来了给老爷子擦身、洗脚、剪指甲。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陪老爷子说话,得喊,喊得脸红脖子粗。
院里人都说:二儿子孝顺。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有一天,老爷子跟我说:小李,你帮我个忙。
我说:您说。
他说:我那个房本,你帮我藏起来。
我说:藏哪儿。
他说:你宿舍。
我愣了。
他说:老二找我好几回了,让我过户。我没答应。
我说:那您跟他说清楚。
他说:说不清。他跟我说,爸,你把房子给我,我养你老。我说,你养我老?你一年到头来几回?他说,我这不是忙吗。我说,你忙啥?你忙着你儿子出国。你忙着你换车。你忙着你那个火锅店。你啥时候忙过我。
老爷子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他说:我十六岁当兵,打过仗,负过伤。我这辈子没怕过谁。现在我怕我儿子。
我说:您怕他啥。
他说:我怕他盼我死。
那天下午,我帮他把房本藏了。放在我宿舍柜子最底下,用一件旧棉袄裹着。
过了两天,二儿子来了。这回没擦身,没洗脚。进门就问:爸,房本呢。
老爷子说:不知道。
二儿子说:你是不是给老大了。
老爷子说:我没给谁。
二儿子说:爸,你别糊涂。你跟着我过,房子给我,天经地义。
老爷子说:我跟着你过?我在这住了四年,你接我回去住过一天吗。
二儿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把房本给我,我帮你保管。
老爷子说:不用。
二儿子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后来老爷子跟我说:小李,房本你拿着。等我走了,你交给老大。
我说:您为啥不自己给。
他说:我给,老二得闹。你给,他闹不着你。
我说:那他要是找我呢。
老爷子说:你怕啥。你一个打工的,他能把你咋。
我心想,他不能把我咋。可能让我丢工作。
可我还是答应了。
老爷子今年春天走的。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说:房本,给老大。
我说:记住了。
他说:谢谢你。
我说:您别谢我。我就是个护工。
他说:你比儿子强。
我没说话。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人。
他走了之后,我把房本给了大儿子。大儿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走了。
二儿子后来找过我,问我:我爸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房本呢。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走了。
后来我听说,俩儿子为房子打官司。大儿子拿了房本,二儿子不认。现在还在打。
老爷子要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攒点东西,攒点钱,攒点房子。到最后,这些东西变成一根绳子,把儿女拴在床边。可拴住的不是心,是手。
手伸着,心早走了。
再说一个。
这个不是老人,是我自己。
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给老人换尿布。是个老太太,八十多,瘫痪。我给她翻身,她挺沉,我使了半天劲。翻过来一看,褥疮,烂了一大片。
我手抖。
带我的师傅说:抖啥,擦。
我擦了。擦完,去厕所吐了。
吐完回来,接着干。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我不想干了。
我妈说:咋了。
我说:太脏了。
我妈说:脏啥。人老了都这样。你伺候别人,以后别人伺候你。
我说:我不结婚,不生孩子,谁伺候我。
我妈说:那你就好好干,攒点钱,老了住好点的养老院。
我说:那还不是一样。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实在不想干,就回来。家里有地。
我说:地能挣几个钱。
她说:挣不了几个。可饿不死。
我说:饿不死有啥用。
她说:那你想咋。
我说:我想挣钱。
她说:那就干。
我干了。
一干十四年。
我有时候想,我这十四年,到底干了啥。
我伺候过几百个老人。给他们翻身、擦背、喂饭、换尿布、剪指甲、陪聊天、听他们骂儿女、听他们夸儿女、听他们说想回家。
可我自己的爹妈,我没伺候过一天。
我爹去年住院,我姐伺候的。我姐给我打电话,说:爸问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请不了假。
我姐说:你跟领导说说。
我说:说了,排班排不开。
我姐说:那你就别回来了。我在这儿呢。
我说:辛苦你了。
她说:辛苦啥。你出钱,我出力。公平。
公平吗。
我出钱,一个月一千五。我姐出力,一个月三十天。
我算过这笔账。我姐伺候我爹妈,一天算下来,五十块钱。
我姐在县城超市上班,一天八十。
她为了伺候爹妈,把超市的活儿辞了。
她说:没办法,总得有人管。
我说:那你亏了。
她说:亏啥。自己爹妈。
我说:那你没钱花咋办。
她说:你给的那点,够买菜的。
我说:不够你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啥。你也不容易。
我们姐俩,说话就这样。说半句,留半句。谁也不想把话说透。说透了,伤感情。
可我心里知道,我欠她的。
不是钱的事。
是时间。
是那些我没在场的时间。
是我爹疼的时候,我不在。我妈哭的时候,我不在。我姐累的时候,我不在。
我在哪儿。
我在养老院,给别人的爹妈翻身。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有时候觉得,我干的这行,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别人的老,镜子外是我的老。
我伺候的那些老人,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我没结婚,没孩子。我今年三十三,再过三十年,我就住进来了。
到时候谁伺候我。
不知道。
也许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跟我当年一样,手抖,去厕所吐。
也许没人。
我攒的那点钱,够住几年。
算过。一个月六千二,攒一千三。一年一万五。三十年,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够住几年。
我们院,一个月八千。四十五万,够住四年半。
四年半之后呢。
不知道。
我没敢往下想。
赵姐跟我说:小李,别想那么远。想远了,睡不着。
我说:那想啥。
她说:想今天。今天把活儿干完,明天把活儿干完。一天一天,就过去了。
我说:那过去了呢。
她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说完,又掏出一根烟。
我说:赵姐,你一天抽几根。
她说:一包。
我说:少抽点。
她说:少抽点干啥。多活几年,多伺候几个人?
我说:多活几年,多领几年退休金。
她笑了。说:退休金?我交的是最低档。一个月千把块。够干啥。
我说:够吃饭。
她说:够吃饭,不够吃药。
她吸了一口烟,说:小李,我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累。是看明白了。
我说:看明白啥了。
她说:看明白了,人老了,就是个包袱。儿女想甩,甩不掉。社会想接,接不住。最后落在我们手里。
她说:我们就是那个接包袱的。
我说:那咱们老了咋办。
她说:咱们老了,包袱都当不起。咱们没钱,没房,没儿女。咱们连包袱都不如。
她说:包袱还能扔,咱们扔哪儿去。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着,招聘软件的红点一直在闪。
我点开看了看。有招护工的,有招保安的,有招外卖员的。
工资都差不多。四千到六千。
我看了半天,没投。
我知道我投了也不会去。我干不了别的。我只会伺候人。
我十九岁进来,三十三岁还在。这行像一口井,我掉进来了,爬不出去。
井底有水,不深,但凉。
我每天踩在水里,干活。
有一天,院里来了个新人。小姑娘,二十岁,卫校毕业。分到我这一组。
我带她。第一天,给她换尿布,她吐了。
我说:习惯就好。
她说:姐,你干这行多久了。
我说:十四年。
她说:你咋干得住。
我说:干不住也得干。总得有人干。
她说:我干一个月就走。我就是来实习的。
我说:那你好好实习。
她说:姐,你不觉得这行没前途吗。
我说:啥叫前途。
她说:就是往上走。当护士长,当院长,当老板。
我说:那得看命。
她说:你干了十四年,咋没当上护士长。
我说:我初中毕业。人家要大专。
她说:那你咋不考一个。
我说:考了。没考上。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干这行。
我想了想。
我说:不后悔。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我不会干别的。
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后来我听人说,她去了另一家医院,当导诊。工资三千,但不用换尿布。
我替她高兴。
真的。
这行,能走就走。
走不了的,就撑着。
撑着撑着,就老了。
老了之后,就轮到别人伺候你了。
这话听着像轮回。其实就是轮回。
我干这行十四年,见过太多轮回。
陈老爷子走了,他儿子来了。他儿子老了,他孙子来了。
刘老太太走了,她三个女儿分了相册。相册里的照片,没人看。
孙老爷子走了,俩儿子打官司。房子最后归谁,不知道。
赵姐还在干。她老公还在干。他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二,攒不下钱。孩子上初中,成绩不好。她说:考不上高中,就让他来干这行。
我说:别。
她说:为啥。
我说:这行不是人干的。
她说:那哪行是人干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俩站在楼道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挺冷。
赵姐说:小李,你说咱们干的这行,到底算啥。
我说:算啥。
她说:算不算积德。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算。咱们伺候老人,给他们送终。他们走的时候,身边有人。不是孤零零的。
我说:那咱们呢。
她说:咱们到时候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
可能是累。可能是认了。
我也看着她。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楼道里那盏夜灯亮着,昏黄黄的。远处有老人咳嗽。有护工推着车走过。有家属在打电话,声音挺大,说:我明天来,你等着我。
赵姐掐了烟。
她说:干活吧。
我说:嗯。
我们就去干活了。
推开门,老人还在床上。有的醒着,有的睡着。有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给一个老太太翻身。她抓住我的手,说:小李,我儿子啥时候来。
我说:快了。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他跟我说了,明天来。
她说:明天。
我说:明天。
她松了手。
我给她翻好身,盖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轻,像一根线,随时可能断。
我转过身,去下一个房间。
走廊很长。灯一截一截亮着。
我走得很慢。
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出来。老人还会醒。家属还会打电话。护工还会换尿布。
一切照旧。
我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窗户外面,天快亮了。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我爹发来一条消息。两个字:吃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吃了。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爹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
推开门,进了下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个老人,姓周,八十八,退休工人。他醒着,看着我。
他说:小李,你眼圈黑了。
我说:没睡好。
他说:想家了?
我说:嗯。
他说:回去看看。
我说:回不去。
他说:为啥。
我说:没人替班。
他说:那你啥时候能回去。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爹妈多大岁数了。
我说:七十三。
他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我说: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回去看看他们。别等。
我说:等啥。
他说:等没了。
我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说:小李,我儿子上回来看我,是三个月前。他跟我说,爸,我忙。我说,你忙你的。他说,等我闲了就来看你。我说,行。
他说:我知道他闲不了。他六十了,还在打工。他儿子要结婚,要买房。他闲不了。
他说:我不怪他。
他说:我就是想他。
他说完,闭上眼睛。
我站在床边。
窗外那辆车开远了。天彻底亮了。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推车的,喊人的,打电话的。
新的一天。
我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走出去。
赵姐在走廊那头喊我:小李,三楼有个老人拉床上了,你来搭把手。
我说:来了。
我走过去。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放着一摞缴费单。最上面那张,欠费三千二。
家属栏写着一个名字,后面留了个电话。
那电话没人接。
我走过去。
推开门,一股味扑过来。
赵姐戴着口罩,冲我点点头。
我走过去,弯腰。
老人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浑浊,嘴唇动了动。
他说:闺女,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我给他翻身,擦洗,换床单。
他闭着眼,不说话了。
我干完,直起腰。后背有点酸。
赵姐说:你去歇会儿。
我说:没事。
我站在窗边,喘了口气。
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掉了几片。
我看着那棵树。
我想起我爹。他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柿子树。每年秋天,柿子红了,他给我打电话,说:回来吃柿子。
我说:回不去。
他说:那我给你寄。
我说:别寄,路上烂了。
他说:那咋办。
我说:你跟我妈吃。
他说:吃不完。
我说:那就晒柿饼。
他说:晒了,你回来拿。
我说:行。
我年年说行。年年没回去。
去年我回去,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筐柿饼。都硬了,上面一层白霜。
我妈说:你爹给你留的。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挺甜。
我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我爹看见了,说:咋了。
我说:没事,柿子涩。
他说:不涩啊,这是甜柿子。
我说:嗯,我嘴有问题。
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帮他劈柴。他站在旁边看。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他说:瘦了。脸上没肉。
我说:减肥。
他说:减啥肥。你又不胖。
我说:城里人都减肥。
他说:城里人毛病多。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我去年唯一一次笑。
我站在养老院的窗边,想着这些。
赵姐叫我:小李,发啥呆。
我说:没发啥。
她说:干活吧。
我说:嗯。
我转过身。老人还在床上。赵姐在给他量血压。
我走过去。
新的一天,接着干。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一截一截亮着。
我走进去。我走出来。
我干了十四年。
今天透个底。
那些儿女来得勤的,多半是盯着老人那张存单。
端屎端尿的少,问密码的多。
老人装睡。
别不信。
可你也别全信。
因为还有另一种儿女。来了不说话,就坐着。给老人梳头,剪指甲。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
那种儿女,也有。
少。
但我也见过。
我见过一个女儿,给她妈洗脚。洗完了,把脚抱在怀里,剪指甲。剪完了,抹上护手霜。她妈说:闺女,你手真凉。她说:妈,我给你捂捂。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没进去。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我走到尽头。
窗户外面,天亮了。
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我爹发来一条消息。两个字:吃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吃了。
这回我没删。
我发过去了。
我爹回了个笑脸。
我揣好手机。
推开门。
新的一天。
接着干。
我干了十四年。
我还会接着干。
不是因为我想干。
是因为,总得有人干。
走廊尽头那扇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
烟灭了。
我回去干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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