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也就是835年,唐文宗还在长安与宦官周旋,杜牧却远在东都洛阳任职。长安城里谋划着一场改变朝局的行动,洛阳城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按部就班地处理公事。距离,有时不是退缩,而是一个人替自己留下的生路。
这段历史后来被称为“甘露之变”。文宗皇帝与李训、郑注等人试图诛除专权宦官,行动败露后,宦官仇士良等人控制局势,大批朝臣遭到杀害。杜牧当时在洛阳分司,没有直接进入那场风暴的中心,因此避过一劫。
有人把这看成偶然。
可历史中的偶然,往往会被一个人的性格提前铺好道路。杜牧不是没有机会靠近权力中心,也不是没有才能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他只是比许多人更早明白,什么地方值得用命去争,什么地方即便赢了,也不过是替别人承担代价。
杜牧生于803年,出身京兆杜氏。这个家族在唐朝政坛颇有声望,他的祖父杜佑曾任宰相,撰有《通典》。这样的家庭,能够给杜牧带来良好的教育和见识,却不能替他消除晚唐政治中的险恶。
他少年时便显露才华。唐敬宗宝历年间,杜牧凭《阿房宫赋》受到关注,吴武陵还曾向主考官崔郾推荐他。828年,杜牧进士及第,名列第五。那一年,他二十六岁,文章已经传名,仕途也有了一个漂亮的起点。
但漂亮的起点,不等于平坦的道路。
晚唐朝廷最令人头疼的,不只是财政困窘和藩镇割据,还有持续多年的牛李党争。所谓“牛党”“李党”,并不是朝廷正式设立的两个机构,而是后人对牛僧孺、李宗闵与李德裕等人政治关系网络的概括。
身处其中的人,未必真有一纸盟约,也未必时时刻刻都在相互拥护。可一旦被归入某个阵营,别人便会按照标签来判断你。一个人的文章、政绩、品行,常常敌不过一句“此人属于哪一边”。
这才是党争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只争夺官位,还会重新解释一个人的动机。你替某位官员说了一句话,可能被认为是在表忠;你接受某人的举荐,可能被视作已经站队;甚至你和谁同僚过,也可能成为日后攻击你的依据。
杜牧并非完全置身事外。他年轻时曾受到李德裕赏识,后来又与牛僧孺有过任职和交往。这样的经历,使他很难被看成彻底的局外人。可是他始终没有把自己变成某一派的死忠人物,这个区别十分关键。
他懂得接受机会,却不肯把前途全部押在某个人身上。
进士及第之后,杜牧没有立即进入最显赫的中枢,而是在幕府中辗转多年。幕府生活表面上不如京官体面,却让他见到了地方军政的真实运作。他接触节度使、僚属、文书和军务,也看见地方与朝廷之间如何互相牵制。
这段经历磨掉了书生气。
一个只熟悉经史文章的人,容易把政治想得过于整齐,以为只要道理正确,事情就会按照道理发展。杜牧在幕府里待得久,知道现实并不这样运行。公文背后有利益,命令背后有掂量,所谓清议也可能被人拿来当作打击对手的工具。
他后来写《张好好诗》,写一个女子从风光到零落的遭际。诗中当然有感伤,也有对人事变化的观察。杜牧看见的不是单纯的男女悲欢,而是一个人在权势、声名和时间面前如何失去原来的位置。
这正是他与许多才子不同的地方。他有风流文章,却并不只活在风流文章里。
大和年间,杜牧曾得到牛僧孺的任用,也曾受到李德裕的注意。两位政治人物后来分属不同阵营,而杜牧的履历恰好与双方都有交集。换成一个急于证明忠诚的人,往往会立刻选定一面,然后不断用行动表明自己。
杜牧没有这样做。
有人曾问:“既然两边都能相交,究竟该依附谁?”
杜牧若有回答,大概不会给出一句慷慨激昂的话。他更可能说:“能做事时做事,不能做事时退开。把命交给派争,不值得。”
这并不是圆滑二字可以概括的。圆滑是见风使舵,杜牧则是在尽量保留判断。他并不回避政治,也不假装自己不关心国家事务,只是不愿把个人荣辱与某一派的兴衰捆在一起。
甘露之变发生时,他在洛阳任职。这个位置看似远离中枢,实际上也意味着少了许多表现机会。若只从升迁角度看,留在洛阳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若放进当时的局势中,洛阳却成了缓冲地带。
命运给了他一次保护,性格让他接住了这次保护。
甘露之变后,朝廷清洗扩大,牛僧孺、李宗闵一系受到牵连,李德裕重新掌握权柄。杜牧由于过往经历,被视作与牛党有关系的人,后来出任黄州刺史。对于一个有才名的京官而言,这当然不是令人满意的安排。
可杜牧没有把全部精力用来抱怨。
黄州地处长江中游,虽然不是权力中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地方官任所。杜牧在那里处理政务,留下了治理地方的名声。离开黄州后,他又任池州刺史。地方任职让他暂时离开党争的刀口,也让他的政治履历多了一层实际经验。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杜牧并不是因为退让,才保住了名声;而是他退到地方以后,仍然把事情做成了。
只会躲避的人,最终会被视为无能。能够在不利位置上做出成绩,才有资格谈退一步。
后来杜牧入朝任吏部员外郎。吏部掌管官员选授、考核和调动,是朝廷中相当重要的部门。对多数官员而言,这样的职位意味着重新接近权力中心,也意味着更大的升迁可能。
有意思的是,杜牧并没有表现出急于攀升的姿态。他曾请求外任,不愿长期留在当时波诡云谲的中枢。这个选择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合常理: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为什么又要主动离开?
原因并不难理解。位置越重要,牵连越深;权力越集中,出错后的代价越大。杜牧知道自己有才,却也知道才华不等于护身符。在派系斗争尚未真正平息时,靠近风暴眼并不能证明勇敢,很多时候只说明判断失误。
《送隐者一绝》中有两句:
“无媒径路草萧萧,自古云林远市朝。”
没有人举荐,通往仕途的道路便荒草萧萧;自古以来,山林就远离喧嚣的朝堂。这不是简单劝人归隐,而是点出了一个现实:没有凭借的人,若贸然闯入复杂场合,很容易被人利用;而已经看清局势的人,暂时离开,并不代表彻底失败。
诗的后两句更冷峻: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世间真正不分贵贱的,只有衰老。权贵可以左右官位,可以压过一时的议论,却挡不住白发落上鬓角。杜牧写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一种对时间力量的判断。
很多争斗之所以让人疲惫,是因为参与者太在意当下必须分出输赢。谁在宴席上压过谁,谁在奏疏里驳倒谁,谁暂时获得了任用,这些事情在当时很大,放到更长的时间里却未必重要。
更要紧的是,不要把自己最宝贵的声名和精力,消耗在与小人的纠缠中。小人并不一定官职低,也不一定能力差;他们最大的特点,是只看眼前得失,习惯把别人拖进自己的规则里。
你若跟着对方争吵,就已经进入了对方的局。
杜牧并非没有锋芒。他写《阿房宫赋》,敢于借秦朝灭亡讽谏当朝;写《过华清宫》,用“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揭出权力消费背后的荒唐;写《赤壁》,又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提醒人们,历史遗物常常比胜负者更能保存真相。
他的锋芒在文章里,在政见里,却没有轻易变成私人争斗。
这点很难。
有些人一旦受了委屈,便急着证明自己没有错;一旦遭到排挤,便要找出一个仇人;一旦对手失势,便想趁机补上一刀。杜牧也有不平,也有讥刺,但他没有把一时的得失当作整个人生的裁决。
这大概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在牛李党争中保留一块相对完整的空间。李德裕失势时,他没有跟着一同沉没;牛僧孺一系受挫时,他也没有把自己彻底绑在旧关系上。等到党争主角相继退出政治舞台,局面逐渐缓和,他才重新回到中枢。
会退,更要会回来。
会回来,也要有能够支撑回来的东西。杜牧后来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说明他并非靠沉默换取安稳,而是凭文章、才干和政绩重新获得朝廷使用。他的退让不是消极躲避,外放也不是放弃仕途,而是在保存实力之后等待局势变化。
与李商隐相比,这种差异尤其明显。二人并称“小李杜”,文学成就各有千秋,但政治处境和性格选择并不相同。李商隐深陷复杂的人际关系,早年受令狐楚赏识,后来又与王茂元结亲,恰恰因为这些关系,长期承受“依附哪一边”的猜疑。
杜牧也有关系,也有立场,却没有让某一段关系替他定义全部人生。
这并不意味着杜牧始终正确。他有时恃才,有时放纵,也曾在诗文中流露出仕途失意后的怨意。把他描绘成处处算无遗策的人,并不符合真实历史。只是相较于许多被党争彻底吞没的人,他更能在关键处停下来,重新判断下一步是否值得。
真正的聪明,往往不是赢下一场争论,而是知道这场争论值不值得参加。
杜牧晚年仍有政治抱负,也曾希望有所作为。只是唐王朝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个人才能很难扭转大势。他能做的,是在有限位置上处理事务,在文章中留下判断,在派系轮换中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一方的殉葬品。
852年,杜牧病逝,终年五十岁。这样的寿命在晚唐并不算长,但他没有在一次政治灾难中骤然消失,也没有被某个阵营完全吞并。他留下的,不只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和“停车坐爱枫林晚”,还有一个官员在混乱时代中如何保持分寸的真实样本。
“无媒径路草萧萧”,写的是仕途艰难;“公道世间唯白发”,写的是权势终有尽头。诗句并不替人赢得眼前输赢,却把一个残酷事实说得很明白:小人可以借势一时,贵人也可能显赫一世,但谁都无法把时间永远留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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