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东汉的云台二十八将、唐朝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是汉人王朝立国功业的“集体合影”,那么,金中都衍庆宫圣武殿里那一排排画像,就是女真王朝的灵魂所在。可惜,这组“合影”在1215年一场大火里灰飞烟灭,如今只剩下史书里的只言片语。

但有一个人,即便画像早已不存,只要翻开女真、辽宋之间那段滚烫的历史,他的名字仍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跳出来——完颜斜也,汉名完颜杲。

很多人熟悉阿骨打、完颜宗弼(金兀术)、完颜宗翰,甚至知道靖康之耻,却从来没认真记住这个名字。可如果你把这段历史慢慢梳下去,就会发现:北方风云翻涌的那二十多年,他几乎一直站在风暴中心;而金国后来皇位传承的混乱、对南宋政策的反复,甚至岳飞北伐能否逆转格局,都在很大程度上,被他这一场突然的死亡,悄悄改变了走向。

故事,就得从衍庆功臣说起。

金人在中都(今北京)太庙里专门设了衍庆宫圣武殿,把开国勋臣的画像一幅幅悬挂起来,史称“衍庆功臣”。最初入选的是二十一人,后来金世宗完颜雍又陆续补了一批,人数增加到四十余位。这些名字,在《金史·列传》和《金史·宗室诸王》等篇章里还能找到踪迹,但画像本身,在蒙古攻陷中都、纵火焚城的那一年——1215年,被连同宫殿一并毁掉了。

历史的残酷,就在这里:那些当年披甲上阵的英雄,被尊为“功臣”,画师为他们描眉勾眼,可一场战争过后,连容貌也一起消失,倒是他们当年在战场和朝堂上的抉择,被文字牢牢记下,不肯消失。

衍庆功臣中,最重要的是最初的那二十一人,那是金国真正的草创班底。按殿中画像的排列,从左首算起,第一位,就是完颜斜也。

要理解他,得先把那一大家子的关系理清楚。阿骨打,是金太祖;他的哥哥完颜乌雅束,是那位“受天命者”的长兄;而在另外一支兄弟线上,完颜斜也则是阿骨打的弟弟,同时也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弟弟。换句话说,他是女真开国最高核心圈里的直系宗室,一开始就被视作未来皇位的接班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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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尚武,讲究血缘和战功捆在一起。阿骨打起兵反辽时,完颜吴乞买被立为“谙班勃极烈”,类似于皇太子,跟在阿骨打身边处理政务、坐镇大本营;而完颜斜也则做了“忽鲁勃极烈”,可以理解为国相、副元帅,主要任务就是带兵打仗。

简单一点形容:一个守在帐中掌控全局,一个奔在最前线冲锋陷阵。这两个人,后来一个做了皇帝,一个本来极大概率也会做皇帝,只是命运在中途硬生生拐了个弯。

阿骨打起兵的年代,辽国已经风雨飘摇。内有契丹贵族与汉人之间的矛盾,外有西夏掣肘,朝堂上政争不断,边境上女真、党项、契丹各族互相试探。公元1114年,阿骨打应辽天祚帝召集征讨韩国,却趁机起兵反辽,这一声号角,彻底打开了北方民族大洗牌的序幕。

在《金史·斜也传》中,斜也第一次出现,就是作为阿骨打的左右手出场的。女真军队早期的组织其实并不严密,但阿骨打懂得用人,战术上善于集中优势兵力,瞄准辽军的弱点猛攻,而斜也就是那位负责把计划变成现实的人。

当时,斜也领的是何等一支队伍?几乎可以说是“女真全明星阵容”。他担任都统,统领的将领包括:

完颜宗翰——后来屡次统兵伐宋,北方战场上的绝对主角;
完颜宗望——靖康之耻时攻汴梁的主帅之一;
完颜宗干——宗室重臣;
完颜宗辅——之后在对南宋川陕战场上大显身手;
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南宋人眼中的“第一死敌”;
完颜娄室——以锐利善战著称,是女真最早期的猛将之一;
完颜斡鲁、完颜希尹、挞懒(汉名完颜昌)、银术可——后来一个个都成了权倾金国的人物。

这个阵容,放到今天,如果拍个剧本,恐怕能写到好几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挂着一串战功和故事。而在阿骨打第一阶段的灭辽战事中,他们几乎都统一听命于完颜斜也。

金灭辽的过程,远没有教科书里那么简单的“迅速崛起,一举灭辽”。从1114年起兵,到1125年辽国彻底灭亡,中间是十余年的反复拉锯。辽天祚帝先是瞧不起这支女真军,后来被打得措手不及,再后来想依靠西夏援军稳住局面,结果斡鲁和娄室率兵在战场上拦腰砍断西夏的援军,一下子把辽的最后一根支柱打没了。

这些战役里,完颜斜也负责组织大军攻城拔寨,是实际上的战地统帅。《金史》虽不详细描写每一场厮杀中的细节,但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都统”“主兵者”“率众”等关键语句之中。阿骨打在前方冲锋的时候,身边最信赖的,除了吴乞买,就是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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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灭亡之后,北方格局重排。金国在原辽旧地上建立起自己的统治,而南方还有一个大块头——北宋。短暂的时间内,金和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金国想要彻底消灭辽,需要宋在南面牵制;宋则老早对辽心怀怨气,盼着有机会收回燕云十六州。于是,两个本来互相看不上眼的政权,在历史的推搡下握了握手。

政局变了,完颜斜也的角色也随之改变。辽亡以后,金国内部要建立起更完整的统治架构,完颜吴乞买正式继位为金太宗,朝廷需要一个得力的宗室来收拾内政、安抚军功集团。于是,斜也由战地第一线调回京城,担任“谙班勃极烈”,相当于皇储,开始更多地参与政务,而军权则慢慢交到了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等人的手里。

很多人只记得“靖康之耻”的主帅是宗翰、宗望,却不知道,在名义上,他们仍然要听命于这位坐镇京城的大统帅——完颜斜也。换句话说,发令的人是斜也,执行的人是宗翰、宗望。历史把镁光灯打在冲锋者身上,但站在指挥地图前、下决定的人,往往是另一位。

金宋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交锋,就是围绕着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第一次南下,宋朝还勉强挡了挡;但真正把北宋打入绝境的,是第二次围攻汴梁,也就是1126–1127年那场让后世永远无法忘记的战事。

史书对靖康之变的描写很多,从《靖康要录》到《三朝北盟会编》,再到后来的各种演义,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城破,宋徽宗、宋钦宗被俘,宗室皇族被押往北方,北宋灭亡。但在金国这边,这场战争的幕后推手是谁?很多人只记得宗翰、宗望,忽略了背后那道影子——完颜斜也。

在当时,斜也虽身在京城,却是统帅名义所在。他下达联军南侵的命令,让宗翰自西路经河东、陕西进逼关中,再转攻汴梁;让宗望走东路,沿黄河一路南下。两路金军像钳子一样合拢,把汴梁牢牢夹在中间。

在这一系列战事中,还有个细节,常被我们忽略:金国不是没考虑过和谈,也曾多次试图利用宋内部的矛盾——宦官、外戚、文臣相争——来逼对方就范。斜也作为大统帅,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还要在皇帝吴乞买、宗翰、宗望以及其他宗室之间平衡立场。在一些关键节点上,他有机会选择停手,但他并没有停。

靖康之耻之后,北宋亡,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即位,建立南宋。这时候,金和宋的关系,表面上已经变成了“新朝与旧敌”的对立,但实际上彼此都还在摸索:是要彻底灭亡对方,还是让对方作为一个被削弱的邻国存在?

完颜斜也的后半段人生,就在这样的拉扯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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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南逃以后,南宋政权刚刚立起,内部一片混乱:军队不稳,地方防务松散,百姓对皇室的信任几近崩塌。金国如果此时倾尽全力南下,很有可能把这根摇摇欲坠的蜡烛彻底吹灭。但斜也和一众金国将领,并不是一个想法。

经过北宋灭亡的那一轮大战,金国内部也开始出现分歧。一部分人主张乘胜追击,一举灭宋;另一部分人认为继续南征成本太高,而且中原刚刚打下来,如何管理、如何安抚汉人百姓都是难题。斜也作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仍然倾向于强势策略:他再一次下令,多路金军南袭,逼迫赵构不断南逃,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赵构一度躲到海上避兀术之追,这一段,就是金兀术从江北到江南追击的时代背景。

我们熟悉的南宋“中兴四将”——张俊、刘光世、韩世忠、岳飞——就是在这个阶段站出来的。韩世忠黄天荡之战挡住金朝水军,岳飞岳家军远赴江北,开始在战场上亮出硬骨头。战事一度出现胶着,金军在南方战线的推进并不像北方那样流畅。

斜也并不是每天穿着战袍站在城下,但北伐南伐的总方向,他始终握在手里。后来,他命令宗翰、宗辅、挞懒这几位大将,转而重点攻击川陕、江淮一线——这就是后来被各种《岳飞传》反复渲染的那段最激烈的攻防:郾城、颍昌、符离,岳飞连战连捷,一度把战线推回到中原腹地。

如果你站在南宋的视角看,会觉得这是“中兴”的曙光;但如果切回金国的视角,就会发现另一面:这时的金军不是打不动,而是在犹豫。在《金史》《宋史》以及相关笔记中,都能看到一个影子:金国内部的矛盾,开始逐渐暴露出来。这种矛盾,不仅仅是军功集团之间的恩怨,更关键的是皇位继承问题。

完颜斜也,作为当初被视为“未来皇储”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横在这条矛盾的正中央。金太宗吴乞买在位时,斜也身居要职,又兼掌兵权,宗室内部早就有人悄悄盘算:如果有一天太宗驾崩,斜也继位,那么这些一线大将的位置该怎么安排?谁会被重用,谁又会被冷落?

宗翰、宗辅、宗弼(兀术)、希尹、挞懒,每一个都是战功累累的大人物,也都各有一批支持者。女真政权又不像宋朝那样早早形成一套稳定的文官体系,很多问题,最后都要回到“谁拳头硬”“谁兄弟多”“谁旧部听话”上。

就在南宋和金国打得最激烈的那几年,完颜斜也突然死了。

《金史》对斜也之死,并没有留下戏剧化的笔墨,只是简单记载他病逝,时间大致在太宗后期。没有故事化的细节,没有床榻前的遗命,甚至没有留下太多对他性格的描写。但从后续的政治风暴来看,这场死亡的冲击力,绝对不只是“朝中少了一个重臣”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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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皇位继承的问题一下子彻底激化了。

斜也如果活着,极有可能以皇储身份接替太宗。那样的话,金国的权力传递是在“太宗—斜也”这一条线中完成的,宗翰等人即便心里不甘,也只能逐渐退居辅政。可斜也突然不在了,原本的继承规划一下子打了水漂,诸位宗室大臣纷纷开始推自己心目中的“合适继承人”。

宗翰、宗辅、兀术、希尹、挞懒,这些原本在南方战场上投入大量精力、消耗兵力的人,一个个把注意力从长江、汉水线收回到北方朝堂。南线战事一下子冷了下来。岳飞所在的南宋军,也就是在这几年里,赢得了关键的喘息机会,整军经武,巩固防线。

其次,金国内部一度出现了主和派的抬头。

主和派的出现,绝不只是“谁心软”,而是多个现实因素叠加:一方面,南征成本过高,粮草、马匹、人力消耗巨大,中原尚未完全消化,汉人反抗力量不弱,硬压下去风险很大;另一方面,皇储之争尚未理清,如果此时继续发动大规模战争,战功分配会成新的火药桶。

在这样的背景下,金国确实曾提出过较为宽松的和议方案,甚至在某一时期把河南一带部分地区归还南宋,作为缓冲。但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

原因很简单:主战派并不甘心。他们觉得已经打掉了一个北宋,又逼得南宋节节败退,现在如果停手,等于是用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优势换一个摇晃不稳的和平。这一派里,最代表性的,就是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

斜也死后不久,宗弼在军功集团中的话语权越来越重,他掌握了更多的实权军队,逐渐完成从“执行者”向“决策者”的转变。再往后,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一幕:南宋在内外压力下选择了偏安路线,朝堂里,秦桧主导的议和派掌权,而金兀术在北方,则继续以强硬姿态压迫。

金国内部那场围绕皇储、围绕政策路线的较量,最后主战派占了上风。表面上,朝廷还是会在和谈桌上和南宋谈条件,甚至也曾在某些时期表现出“守成”的姿态,但政策的基调已经发生了变化:金国将自己定位为北方第一强权,要牢牢压住南宋,使之始终无法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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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完颜斜也的死,就像是在这条轨道上突然拔掉了一枚原本可能调节平衡的齿轮。

如果他不死,会不会选择一条不同的路?这个问题,史书无法给出明确答案,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去推测:

从他前期一再下令南侵的选择来看,斜也的骨子里并不软,他不是那种轻易妥协的人。但他同时又是皇储,是少数既懂军事又懂政务的宗室核心。如果日后登基,很可能会在内部建立起更稳定的一套权力框架,让宗翰、宗辅、兀术、希尹这些人分别归附在自己的布局之下。这样,皇位继承就不会像后来那样反复争夺,政策也会更连贯,不至于频频摇摆。

可他到底还是死在这一步之前。金国的权力中枢缺了一块关键拼图,各路军功宗室顺势而起,你争我夺。结果就是:南线战事停顿,南宋得以筑起防线;金国内部主战与主和反复拉扯,河南一度归宋,又在后来的战事中被重新夺走;岳飞那段本有机会进一步北伐的时期,最终被自己的朝廷按了下去——这当然是宋内部的决策问题,但之所以会有那么多妥协空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金国那时候并没有形成绝对统一的战略意志。

从更大的视角看完颜斜也这个人,他既是金国早期对外战争的关键推手,也是女真内部权力结构未稳之前的平衡点。衍庆功臣画像被毁了,我们看不到他当年的眉眼,只能从史料里捕捉一些碎片:他曾在阿骨打军前领兵,是灭辽的都统;他曾在太宗朝坐镇京师,是南伐的名义统帅;他曾一度握有未来皇位的希望,却在真正走上那一步之前倒下。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从宋人的角度看这段历史:金国就是侵略者,是靖康之耻,是十二道金牌,是金兀术,是一个永远让人恨得牙痒的北方政权。但如果把视角稍微挪一点,站到金国的角度,你会看到另一层东西:这是一个从山林中起兵的民族,在辽宋之间的夹缝中狂飙突进,一边抗着多线作战的消耗,一边焦躁地讨论“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王朝”,而像完颜斜也这样的宗室骨干,恰恰站在那个问题的十字路口。

金和宋最后都没活到终点。蒙古铁骑南下,先灭金,后破宋,统一了绝大部分中国地区。到了元朝,女真后裔和汉人一起在新政权之下生活;再往后明清更迭,民族身份、政权界限慢慢模糊。你今天回头看,会发现当年那些彼此厮杀的政权,最后都被归进了同一本“中国史”。

所以,当我们在衍庆功臣的名单里,重新把完颜斜也这个名字捡起来,不必只把他当成“宋的敌人”。他是那个时代北方世界不可绕开的存在,是一位真正改变过历史进程的人。只不过他改变的方式,不是活到最后,而是在中途退场,用自己的缺席,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空白,让后来的政治斗争、战争走向、南宋的喘息与遗憾,都在这块空白周围,画出了各自的轨迹。

图片没了,人走了,但故事还在。衍庆功臣墙上左首那第一位,如今只剩下几个字:完颜斜也。记住这个名字,也就多看懂了一点那段乱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