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一天,国民党第五十四军军长黄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一袋发霉的军粮寄到重庆去,收件人是军政部长何应钦。
几天前,黄维到连队检查伙食。他掀开锅盖,看见锅里的米饭颜色发暗,散发出一股霉味。
他用勺子舀出一些,放在碗里拨开,米粒中间夹着砂石和谷壳。黄维没有作声,直接去了存放粮食的库房。
他让人打开几条麻袋,伸手抓出一把米,摊在手掌上细看。米粒已经发绿,有些已经结成硬块,米中还有不少沙子。他随后又抽查了十几袋,情况都一样。
黄维当场发了火。他要求军需处马上整改,可等了几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他连续向上级写了几份报告,全都石沉大海。黄维便让人找来一个木箱,往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发霉的军粮,钉好盖子,写上军政部的地址,寄了出去。
这个木箱被送到了重庆军政部的办公桌上。何应钦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拍了桌子,大声说:“这个黄维,太不像话。”他接着下了一道命令,不是去查军需官的贪腐,而是派人去查黄维有没有吃空饷。这样一来,提出问题的人,变成了被调查的对象。
调查组很快到了五十四军驻地。他们不查粮库,也不查军需账目,上来就翻黄维的花名册和饷册,摆出一副找麻烦的架势。
查了几天,账目清清楚楚,部队人数和花名册上的一模一样。调查组的人便换了方式,私下找到黄维,暗示他只要肯出些钱打点一下,事情就能过去。
黄维听完这话,没再说什么。他讲:“如果查到我黄维贪污一分钱,请军法从事。”调查组碰了一堵墙,只好收拾东西回去了。
何应钦接到调查报告,没有就此收手。他转而授意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关麟征,由关麟征出面来处理黄维。
关麟征是黄维的顶头上司,对黄维本来就没有好感。五十四军是关麟征经营多年的部队,而黄维是陈诚土木系安插进来的人,关麟征早就觉得他碍眼了。
这次得了何应钦的支持,关麟征不再客气,把黄维定了一个破坏军需独立制度的罪名,报请重庆方面罢免他的军长职务。
罢免命令很快就下来了。黄维被调回重庆,担任军事委员会高参,坐上了冷板凳。一个因为举报军粮发霉而被撤职的军长,在国民党军中,黄维算是独一个。
陈诚随后为了这件事专门去找关麟征理论。两人在昆明机场碰面,当面争吵起来。陈诚当时正患有胃溃疡,情绪激动之下,当场吐了血。可即便陈诚出面力保,黄维的职务也没有恢复。
黄维一九零四年出生在江西贵溪的一个农家,七岁那年父亲病故,母亲独自撑起这个家,供他读完了私塾。一九一八年,黄维考进江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在师范学校里,他认识了同乡学长方志敏。
方志敏比黄维高两个年级。他经常把自己看过的进步书籍借给黄维,两个人常在校园的樟树下讨论时局。
黄维从方志敏那里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师范毕业后,黄维回到家乡担任了一名小学教员,日子过得清苦而平稳。
一九二四年,方志敏和赵醒侬找到了黄维。他们告诉黄维,广州正在筹办一所军官学校,可以保荐他去报考。黄维犹豫了几天,辞掉了教职,南下广州,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一期。
方志敏后来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黄维则成了国民党军中的一名军官。两人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爆发时,黄维担任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八月下旬,他接到命令,率部紧急增援罗店。
罗店是通往上海的重要据点,日军志在必得,投入了飞机、舰炮和坦克轮番猛攻。第六十七师的阵地几乎每天都被炮火翻一遍。
黄维把师部设在距离前沿不到两公里的地方。白天他盯着地图守在电话机旁,夜里他常沿着堑壕走到一线阵地去查看伤亡情况。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那几天,全师三个团长一人阵亡、两人重伤,营连排长伤亡过半。第六十七师在罗店死守了一个星期,一步也没有后退。等到奉命撤出阵地时,全师幸存者已经凑不够一个团。
报纸把罗店叫作“血肉磨坊”,黄维的名字也因此传遍了大后方。他得到了青天白日勋章,陈诚开始注意到这个能征善战的师长。
军中有人评价他指挥死板,只照着操典作战,像个书呆子。这个印象从他成名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跟着他。
罗店一仗让黄维成了陈诚土木系的核心人物。一九三八年,他接任第十八军军长。一九四零年,他又调任第五十四军军长。
五十四军原本是关麟征的地盘,黄维到达之后,不去拜码头,也不搞迎来送往那一套。他到了部队只顾抓训练、查补给,在派系林立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显眼。
军粮事件一爆发,关麟征就抓住了机会,把他挤走了。黄维不拉帮结派,也不经营圈子,在派系斗争里,他是最先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时间推进到一九四八年秋天。淮海战役即将打响,国民党匆忙组建第十二兵团。这个兵团下辖四个军和一个快速纵队,共十二万人马。
兵团司令的人选,起初呼声最高的那个人是胡琏。胡琏几次违抗过蒋介石的命令,白崇禧也反对他出任。蒋介石翻遍了花名册,最后选定了一个已经离开作战部队好几年的人,黄维。
命令发布的时候,黄维自己都感到突然。他离开一线部队已经太久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黄维率第十二兵团从河南确山出发,一路向东驰援徐州。部队行军速度不快,队形也有些拖沓。
解放军中原野战军主力已经盯上了这个庞大的兵团,悄悄向两翼运动。十一月二十五日,黄维兵团在双堆集地区被团团包围。
被围之后,黄维按照操典组织部队进行环形防御,一次次部署反攻。他的计划总是慢半拍,解放军的穿插分割每次都比他快一步。
包围圈越压越小,空投的粮食和弹药损耗严重,很多落到了解放军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宰杀骡马充饥,天气冷得枪栓都拉不开。
十二月十五日,黄维下令突围。他钻进一辆坦克,朝包围圈外冲去。坦克跑出不远就坏了,黄维从车里爬出来,在田野里被俘。十二万人的兵团全军覆没,只有副司令胡琏逃了出去。
被俘之后,黄维被关进了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他不认罪,也不肯写悔过书。管理所组织学习讨论,他总是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讲。
后来,黄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请求,他要研究永动机。永动机违背物理定律,这个道理谁都懂。黄维不管这些,他画图纸、锯木头、装零件,整天待在工作间里。
管理所没有阻止他,他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待在里面,把工作间当成了自己的庇护所。周围的世界在变化,他纹丝不动。
一九七五年,黄维作为最后一批战犯获得特赦。他的妻子蔡若曙等了他整整二十七年。
黄维走出管理所的第二年,蔡若曙投河自尽。一九八九年,黄维在北京病故。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