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沈醉随特赦战犯和原国民党高级人员到江南参观。拜谒中山陵后,队伍暂时分散。别人或游览,或休息,他却心里装着一件事:去看戴笠的墓。
这个念头,他已经压了很多年。
戴笠死于1946年3月17日。那架从青岛飞往南京的飞机,在南京西郊戴山附近失事,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消息传出后,沈醉受到很大震动。对他而言,戴笠不仅是上司,也是把他从一个年轻联络员提拔为军统要员的人。
沈醉1914年出生于湖南湘潭。抗战初期,他怀着救国的热情前往上海投亲,投奔的姐夫余乐醒当时已在戴笠手下任职。沈醉由此进入军统系统,起初只是做联络和情报工作。
有意思的是,戴笠最初看中的,并不是沈醉的狠劲,而是他的机敏、记性和办事能力。上海法租界情报组负责人出事后,戴笠把这个年轻人推上了组长位置。沈醉没有经验,心里发虚,戴笠却对他说:“这是给你的机会,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这句话听起来强硬,却成了沈醉人生的转折点。
他很快学会了伪装身份、搜集情报和控制下属。后来,戴笠又让他处理军统内部的叛徒胡继业。沈醉此前没有杀过人,接到命令后几夜难眠。戴笠不断向他灌输“除奸”的说法,逼着他跨过了那道心理关口。
从此,沈醉不再只是一个有热情的青年,而成为军统机器中的一名执行者。
1941年至1942年间,沈醉连续升迁,28岁时已任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这个升职速度,在军统内部相当罕见。戴笠不仅在公事上提携他,连他的婚姻和交往也要过问。沈醉与编辑白云相恋并有了孩子,但因白云思想倾向问题,两人最终分开。后来沈醉与粟燕萍成婚,家庭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沈醉对戴笠的依附,不只来自职位,更来自长期形成的私人感情。戴笠出事后,他甚至主动准备冒险进入解放区寻找遗骸。等确认戴笠已经死亡,沈醉又参与料理后事,并为其修建墓地。
但军统的权力从来不是私人情义可以维持的。戴笠一死,沈醉失去最重要的靠山,逐渐受到毛人凤排挤,被派往云南。到了1949年,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迅速瓦解,沈醉的处境也变得异常被动。
他把母亲、妻子和孩子送往香港,自己留在云南。1949年12月9日,卢汉在昆明宣布云南起义,沈醉参与了相关行动。随后,他被作为战犯关押,先后转押于昆明、重庆,最后进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十年改造,改变的不只是身份,也改变了他看待往事的方式。沈醉后来承认,自己过去把服从上司当成忠诚,把执行命令当成责任,却很少追问那些命令究竟给别人带来了什么。
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战犯获释。沈醉于1960年11月28日获得第二批特赦,之后被安排从事政协文史资料工作。他开始整理旧档案、撰写回忆材料,与杜聿明、宋希濂等人一起为保存近代史资料提供见证。
然而,南京之行最牵动他的,仍是那座旧墓。
沈醉赶到戴笠墓地时,墓碑已经不见,周围也没有昔日的排场。出乎意料的是,墓穴主体并未被破坏。为了防止遗骸遭到侵扰,他当年曾让人用水泥封固棺木和墓穴。如今看见这一幕,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担心墓地会被掘毁,实在是把共产党人的处理方式想错了。
他站在墓前,没有替戴笠辩解,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想起了半生经历。戴笠曾把他推上高位,也把他带进了军统的深处;那份知遇之恩真实存在,造成的伤害同样真实存在。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多年以后,沈醉在香港与妻子粟燕萍及子女重逢。家人希望他留下,他却明确表示要回大陆,并说:“共产党相信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句话并非一时激动。对经历过军统生涯、战犯改造和特赦生活的沈醉来说,回去继续工作,是他经过长期思考后的选择。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我这三十年》,其中既有对戴笠的回忆,也有对自己前半生的反省。
那次祭墓,没有鲜花,没有仪式,也没有旁观者。沈醉只是确认,旧日上司的坟墓还在,而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服从命令的军统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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