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城外,沙湖道上,一场雨没头没脑砸下来,同行的人抱着头往林子里钻,有个男人不躲,竹杖杵在泥里,草鞋踩着水,一步一步慢慢走,嘴里还哼,雨打在树叶上啪啪响,他那几句倒听得清,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个人,叫苏轼。
两宋写词的人,绕不开两座山头,一座是他,一座是辛弃疾,苏词里把酒问青天,辛词里醉里挑灯看剑,辛弃疾干过的事比词还凶,带着五十个人闯进五万人的大营,把叛将绑走,全身而退,而苏轼一辈子没上阵杀过敌,迎面来的,净是躲不开的事。
嘉祐二年那场科举,后来人回头看,称得上千年一遇的难度,考棚里挤满了狠角色,曾巩在里头,后来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张载也在,就是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那位,还有程颢,理学的开山人物之一,二十岁的苏轼交上一篇文章,主考官、文坛宗主欧阳修读完,话就放出来了,这个人将来要独步天下,文坛的主人怕是要换,打那以后,他写诗有人捧,填词天下唱,眉山来的少年,一夜之间站到了所有文人最前头。
偏偏就在他最风光的那个春天,家书到了,母亲没了,车马慢,他日夜往眉山赶,等进了家门,人已经成了一捧黄土,人这个东西就是怪,土本来是土,可一旦那片土底下埋着你最想见的人,你再看它,眼神就全变了,那个春天之后,苏轼头一回懂了什么叫悲欢离合,这四个字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没了妈以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没过几年,妻子王弗也走了,之后苏轼很少提她,不是忘了,是不敢碰,脸上装没事,一装就是十年,直到一个梦把这层装全打碎了,梦里他回了家,她坐在小轩窗跟前梳头,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醒来有了那首《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十年,真不短了,他没敢刻意去想,心里头那块地方却一直空着,就算真见了面,她大概也认不出自己,这些年漂泊,尘满面,鬓如霜,梦里两个人对看,话堵在喉咙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写这首词的时候,名满天下的大文豪退到了后头,站在那儿的,就是个没了媳妇的男人。
妻子走后没多长时间,父亲苏洵也走了,那一年苏轼三十岁,短短几年,母丧、妻亡、父逝,从前的掌声、名气、荣光,搁在死亡跟前,一样都使不上劲。
可这还不是他最大的劫,刚调到湖州,有人从他文章里摘出几句,说他讽刺朝廷,心怀怨恨,那些嫉妒他的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写了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夜之间变成别人砍他的刀,那天他像死囚一样,被锁链一层一层捆着押走,关进御史台,院里乌鸦天天打旋,这场官司后来就叫乌台诗案,也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回,审他的人日夜逼问,连隔壁牢房的人都听不下去,留下句子说,诟辱通宵不忍闻,罪名一直追到祖上五代,苏轼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在狱里写诗给弟弟苏辙,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朝堂上有人一遍遍往死里定他的罪,朝堂外,一群最没权的人在替他跑,杭州闹过水患,密州闹过灾年,徐州发过洪水,饥荒里弃婴多,他把孩子一个一个抱回来想办法养活,洪水围城那回,他住到城墙上,跟百姓一块堵缺口、守城门,三地的百姓就一遍一遍焚香磕头,他们进不了朝堂,只能求遍满殿神佛,让他们的苏先生活着,替他说话的还不止这些百姓,当年跟他斗得最狠的王安石也开了口,盛世不能杀有才的读书人,弟弟苏辙连夜上书,愿意把一身的官职全还回去,换哥哥一条命,一份一份的情,把这个被世道扔出去的人,又拽回了人间。
命保住了,朝堂那帮人红了眼,把他往更远的地方赶,这一回去的是海南,那会儿这地方就叫天涯海角,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渡海,送他的人心里头都清楚,没谁指望他活着回来,那时候的海南,苦的不只是穷,是孩子生下来就望得到头,没书读,也没人教,脚下连条走出荒地的路都没有,苏轼到那儿的时候是个罪臣,没俸禄,没像样的住处,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他还是开了学堂,清晨海风里,茅屋当校舍,屋顶盖着椰树叶,没纸笔就往墙上写,以罪臣的身子行先贤的教化,他跟孩子们讲,大海外头,还有大得多的天地,1102年,海南出了破天荒头一位举人,叫姜唐佐,是苏轼的学生,从这往后,一个一个少年从天涯海角走出去,有的入了仕,有的把书写下来,还有人绕回故土一门心思改家乡的模样,后人把苏轼奉为海南文脉之祖,那片岛后来的路,是从儋州这间学堂开始的。
没多久,大赦天下,苏轼终于能去常州了,年轻时他跟朋友蒋之奇约好,将来比邻而居,终老此地,可人到常州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四岁,一场大病,没熬过去,风雨停了,那个写但愿人长久的人归于永恒,他留下一首自题画像的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母亲早走,妻子病死,一辈子颠沛流离,命运反复把他按到最低处,他始终低不下这个头,沙湖道上那场雨里,才有了那首《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把寒意吹过来,微冷,山头上的夕阳却正好迎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雨还在下,那个拄竹杖的人没停脚,踩着泥,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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