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沪上召开古典文学青年学者会议,以“立马九衢春影中”为题。这个标目既秀丽,又不失雄壮,出自中唐诗人赵嘏《下第后归永乐里》其二:

玄发侵愁忽似翁,暖尘寒袖共东风。公卿门户不知处,立马(一作在)九衢春影中。(《全唐诗》卷五五〇,中华书局1960年版,6368页)

但与通常所以为的表现横刀立马、顾盼自雄之气刚好相反,末句所写乃下第以后的迷茫、忧郁。诗一开篇说自己虽然还年轻,却因落第仿佛陡然衰老。时方早春,“寒袖”指自己,“暖尘”是别人在游春,同在春风中,却苦乐不均,感受截然相反。他于公卿贵人都无分,干谒无门,只好茫然地呆立于春天的阴影之中。立马,是彷徨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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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句“春影”一词尤惹眼,但唐诗中很少出现此词,用搜韵网站(sou-yun.cn)检索,一共也只有四例。

“春影”通常是指其他具体物事之影,它和阳光分不开,是春天的某物之影。唐诗中其他三例“春影”,分别指向鸟影、云影和树影,是“(某物)在春天的影子”。查检赵嘏其他诗作,其中的“影”也都是具体的某物之影,“九衢春影”也不例外,可能是街边树木,也可能是建筑之影,都并非泛称春天的光影。主人公虽然暂立于阴影中,却好像随时可能从阴影中再次走入春阳,而没有一般专写春阴的诗中那种黯淡、冷湿感。诗中虽有暖尘寒袖之别,有明暗对比,但明显是一个晴和天气。赵嘏其他诗作即便笔涉雨景,也多泛泛带过,极少细致写到春天阴雨绵绵的景象和意趣,似乎并不倾向于从某种幽微的阴翳中发掘更多诗意。他偏爱春阳,春影则是春阳的一部分。

与“春影”相关的是“春阴”。“春阴”在唐代则是一个成词,它在唐诗中的用例(二十七例)远多于“春影”(四例),“春阴”偶尔用来指春天的树荫,但绝大多数都指向春天的阴雨。唐诗对春阴的描绘,除了写实,也在比喻和引申的意义上使用。李商隐、薛能、郑谷等人关于春阴的诗,其中部分可能与科场失意有关。

一岁林花即日休,江间亭下怅淹留。重吟细把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山色正来衔小苑,春阴只欲傍高楼。金鞍忽散银壶漏,更醉谁家白玉钩。(李商隐《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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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锴、余恕诚著《李商隐诗歌集解》

此诗有题而相当于无题。刘学锴、余恕诚将其系于大中年间(《李商隐诗歌集解》,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4册,1381页)。但玩其诗意,似乎不像诸家评释所说的留连眼前风光,或泛泛感慨恩情不可恃,或暗指郑亚的贬官。花谢今朝,一年的努力全付流水,仔细吟玩,花落花开,却无可遣愁,看眼前山色,已是阴云高张,而那些得意之人游春已毕,今夜又要到何处风流宴集呢?眼前的春阴正是无数失意者的心绪写照,诗中人似在感慨自己的落第,可能是李商隐中进士前的早年之作。

联系唐代士子的一般情况来看,这个读解可能更合情理。唐代进士考试一般在春初放榜,尤以二、三月居多,唐诗中,登第与否常常跟春天的物象和情绪掺合在一起,连主试的礼部官员也被称为春司。及第进士曲江游宴,备极喧阗,傅璇琮先生曾引及李肇《国史补》《唐摭言》等材料,说明这种曲江宴最早是慰藉下第举人而设,筵席本极简单,后来逐渐被新科进士所占,豪华非常,从前下第举人也不再参与其中了(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陕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308页)。及第的进士春风得意,下第举人却属于春天最落寞的群体。“独向江边最惆怅,满衣尘土避王侯”(李山甫《曲江二首其一》),“香轮莫辗青青破,留与愁人一醉眠”(郑谷《曲江春草》),“如何当此节,独自作愁人”(许棠《曲江三月三日》)等诗,把这种情绪流露无余。因此涉及士子伤春的诗作,其中失意与得志相对照,不应脱开科考这个背景。唐代写春阴的诗作时有表现落寞失意之情,是唐代举子下第诗中的一类,很有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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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璇琮著《唐代科举与文学》

“春影”非“春阴”,但二者也有关联。“阴影”一词由两个近义语素构成。阴,黑也,光线暗也;影,本字最早作“景”,指物体因不透光而形成的形象或区域。二语素间有部分语义重叠,导致二者析言则别,混言则同,有时可以互相换用,比如花阴、树阴其实就是花影、树影。阴、影近义相关,春影也很难不让人想起春阴。立马春影,展现的是落第后立马踯躅、不知身当何往的情形,既不兀傲,也并非踌躇满志,而是遁入阴影中的惆怅、无措的形象,这与李商隐等人以春阴写科场失意的情绪是相通的。春影、春阴,一晴一雨,或写春阳中的阴影,或写春天的云霾阴雨,二者共同构成了唐人下第诗中一种特定的主题、情绪及其表现方式。

就下第诗而言,赵嘏“立马春影”诗,情绪和造语都与春阴诗有交集,不过角度和技法有别,它以春阳反衬春影,表现自己的向隅之情,有赖于对照;春阴诗则是顺向衬托,以春之阴翳烘托自己的抑郁不舒。

唐人除了以比兴写春阴,也用赋法描绘阴阴春日之景。

阴天的关键一是云量,一是它与雨的关联。云通常需要多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为阴天?在现代气象科学背景下,云量通常以八分来度量,当不透明的云层覆盖至少95%天空,整个天空变成黯淡的灰白色,这样的天气就被称为阴天。在非常阴沉的天气,物之影也消失了。

“阴”和“雨”的关联也很直接。在诗语中,“春阴”与“春晖”“春阳”相对,称为春阴的天气并不必然有雨、但常常兼包春雨而言。春雨让人联想起及时的甘霖,春阴则多带有云霾翳翳、抑郁不舒之感,它可以兼指春日连绵细雨,并突出灰暗光线,以及人因此而生的沉闷压抑之情。那是一种非明复非暗、似雨又非晴的状态,乃(光线)暗、(温度)寒、(湿度)润三态的叠加同在。唐诗中二十七例“春阴”,里面除去两例是用作“春荫”,指树木之影,其余写春日阴云晦暗的二十五篇当中,又有十五首明确描写了春雨(偶尔是春雪)。这些春阴诗常常有自己的美学品格,写弥天的阴黯光线,处处的湿润,以及由之而生的人的怅惘。不妨说这是整体明媚的唐诗中一种阴翳美学。

在赋写春阴春雨的诗作中,中唐李约《观祈雨》最受称道,但它表现的并非对春阴个人化的审美情绪:

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全唐诗》卷三〇九,3496页)

春天干旱无雨,桑叶枯焦,土地冒烟。人们歌舞奏乐,到龙王庙前祈雨——应该就是春天的雩祭。围观祭祀乐舞的贵人们,却生怕真要下雨。“春阴”兼包春雨而言,“咽”本来是指声音涩滞,但深层意思是,真的下雨,也就不用继续祈雨,乐舞也就中止了。农人生怕没雨,因为生计攸关;贵人生怕有雨,因为妨害行乐。贵贱不同,悲喜也隔膜。诗聚焦于祭神的器乐,婉丽而多讽,是精到的社会批判,但并不剑拔弩张。风格正像春阴一样低迷、和缓,又绵绵不绝。

该诗作者李约出自唐宗室,其父李勉曾为德宗朝宰臣,李约本人曾任兵部员外郎,但他很可能是以门荫得官,并不由科举入仕。比起举子们的艰辛困惫,李约对“朱门”的生活更熟稔,因他原本就是其中一员。此诗写“春阴”,不像举子们用比兴、烘托之法写下第之情,而是采用赋法写实,所写又主要不是自然之实景,而是求雨仪式中的社会人情。这与赵嘏“立马春影”在内容上区别很大,但在技法上又有相似——都以反面相对照,不过赵诗隐而李诗显。另外,根据《崇文总目》等书,李约精于琴艺并制有琴谱,所以会关注阴雨浸润管弦这一细节。朱门与丝竹,看起来是非个人化的抒情,却是他切入春阴的独特个人角度。虽然这是讽喻诗,也仍然在赋法写春阴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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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扬州诗局刻本《全唐诗》

不论比兴喻情,还是赋法写景,唐人对“春阴”的表现已是声色初开,而到宋人笔下,它更呈现为前所未有的广大。搜韵网显示,宋代诗词中“春阴”出现高达三〇一次。这个比例远高于唐代。晏殊、钱惟演七律《春阴》用西昆体咏物的技法风格描写天气,寇准写出了春阴之深静和悦,阴翳的灰度中自有一种丽情,还都可以说是流连光景之作。韩琦七律《春阴马上》《春阴席上》,继承晏殊流连光景的写法,略间以疏阔。宋庠《春阴复霁》写春旱之际却久阴不雨,写出人对自然的期待及其落空后的无力和焦灼,造语丽而情显豁。梅尧臣两首五律《春阴》也是类似的情绪和风格。苏舜钦既写“春阳泛野动,春阴与天低”(《城南感怀呈永叔》),更以七绝《淮中晚泊渎头》著称,写春阴垂野、晚潮带雨,观物而近乎无我,对春阴的描绘之深细达到了体物层面的新高度。

诗人容易被春阴引动惆怅,唐人写了这种怅然,宋人继续这一路的表现,比如刘敞写春阴曰“苦雾凄雨”。但也有人反对这种惆怅的表现,尤其在理学家的笔下。邵雍五律《春阴》二首格物析理,写沉沉春阴有妨花月,但“风雨寻常事”,人心不必为之不安。

春阴常常预示着有雨,但春旱渴雨之际,春阴带来的希望也可能落空。宋诗中也有一路接续了李约诗中的祈雨主题,而表现各别。司马光七绝《和张推官同年(师奭)春阴无绪偶成》写春阴牵情,“澹泊轻云寒不收,未成春雨只添愁”,久阴不雨,不只人情不快,也是在悯农愁稼。苏辙七律《春阴》刚好相反,忧的是久阴不止、风雨失节,仍然延续了以农事为中心的价值观照角度。如果说李约诗在冷眼中将朱门与平民对照,以讽喻为旨,宋诗中的士人则从来不是一个冷静的描述者,他们总是热忱地忧念农事并直抒其情。

北宋诗人不仅直接赋写“春阴”这种天气,有时也把对政治生态的体认融入其中。张耒反复描写春阴,常常是跟元祐党人一再被贬谪的情绪相联的。“春阴寒食节,陋巷逐臣家”(《雨中五首》其一)等诗,表明一种腊寒新去、春晖未布的氛围,久不回暖,担心随时严冬再临,满天愁云惨雾,将窒息春日应有的生机,引人起一种政治隐喻之想。

南宋王十朋《次韵知宗春阴》开篇“行人怨雨农忧旱”,乃引用苏轼《次韵王滁州见寄》“斯人何似似春雨,歌舞农夫怨行旅,君看永叔与元之,坎轲一生遭谤语”的字面,苏诗意谓下雨农夫高兴,行旅之人却烦恼,欧阳修和王禹偁二人正像这春雨,既有人喜,也有人憎。这是直接以春阴(雨)作比,落脚点在士人人格。王十朋删薙了苏轼的比兴,把关注点重新带回农事和民生这个更古老的传统价值序列。这说明,从《诗经》以来的农事诗具有强大引力,让春阴(雨)诗仍然落回这个引力场中。

笔调风格上,宋人大部分有涉“春阴”的诗语还不免凄迷,但朱弁“诗穷莫写愁如海”(《春阴》),已经有意健举,而到辛弃疾词“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鹧鸪天·送欧阳国瑞入吴中》),更用“春阴”隐喻人生的不尽如人意乃常态,不论境遇如何,皆当尽力而为。从前那种刻意黾勉、多少故作积极的姿态,在这里消弭了,一变而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素的平静应对,成就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宋型诗歌和宋型人格之美,并深具禅家意味。更难得的是,辛弃疾用了一种当行自在的词家语言来表现这态度,既沿承了从前苏轼等人用春阴春雨比拟人格,又不那么方折和生硬,它已经潜气内转,意味深长而绵丽平易,因为水到渠成而格外圆熟自然。

陆游也爱写春阴,相关诗作近二十首,大多写实,既有翘盼春晴,也有田园喜雨,其中“乞借春阴护海棠”(《花时遍游诸家园十首》之二),就是为花乞阴雨、避风日。在他手中,“乞借春阴”等诗圆活轻灵、虚实相生,题材和诗语美善兼备,不但把唐人“犹恐春阴咽管弦”式的社会批判消融于内,也泯去了苏舜钦那种“春阴垂野”近乎无我的冷静客观,捕获并炼煅出极融洽的审美瞬间,我既以有情观物、他人的疾苦也不在我心外。

总之,北宋早年采用西昆诗风,把“春阴”作为客体物象刻画,追求华丽;随后在其中加入了政治隐喻,再转向人格塑造,刻意健举,但这种情绪还不免刚劲、排奡和郑重的色彩,到了陆游、辛弃疾等人,才熔煅得浑整妥帖,既自在又当行。唐人开创的诗料和诗语,在宋人手中辟出了一个新世界。“春阴”诗的写作,从唐到宋,经历对诗料、诗语的多方拓土开疆,终于蔚为大镇。比起唐诗,宋诗的“感光”能力更强,不只丽日晴天、即使微弱黯淡的光线也可以成像,这让阴翳之美、之诗意更容易被捕捉和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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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绍愚著《唐诗语言研究》

春影、春阴虽然有别,同时也强相关。从语法来说,“阴影”一词的两个语素意义相通或相近,在诗歌造语中,出于平仄、音声等原因,有时近义语素之间存在替换的情形。赵嘏所立马之“影”可以视为对“阴”的替用,指树荫(阴)、花荫(阴)、楼阴等,这属于“春阴”最初的义项之一,只不过后来春阴多偏指阴云、阴雨,不大再用来指物之影了。唐诗中这种近义语素的替代还可举出别的例子,如前引李商隐“山色正来衔小苑”,“衔”即“接”之义;杜甫诗“春星带草堂”(《夜宴左氏庄》),“带”即“映”也。唐诗中的“带”,蒋绍愚《唐诗词语小札》以为有“连、近”之意(蒋绍愚《唐诗语言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326页)。另外,我们还可补充一点:“带”也有“映”之义,如“泉声带玉琴”(《忆郑南玭》),“桂楫带酣歌”(《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江城带素月”(《听杨氏歌》)等。无论以“带”替“连”,或以“带”替“映”,都是我们所说的近义语素间的换用。这种诗歌造语现象值得我们注意,也可视为对互文修辞的补充,但互文多是一种句法或章法,近义语素的替用则经常表现为一种字法和词法;互文是交互出现的,近义语素的替用则常常表现为单向的直接替换。

这种近义语素间的替换不仅出现在诗歌中,别的文体中也有,并不罕见。替换不仅由于音声的关系,也有意义的考虑,比如出于含蓄,或者出于古今词义变迁。还可举出一些词例,如:怀思,黪(惨)淡,转更(换)。其词素内部彼此是近义的,因此可以替换、代偿。怀旧即思旧;惨(黪)绿即淡绿。古诗中常见的“转烛”一词,则应理解为更烛、换烛,即用一支新蜡烛替去另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关于这一点,《汉语大词典》说它比喻世事变幻莫测固然没错,但将其本义解释为“风摇烛火”,我以为并不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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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嘉锡论学杂著》

另外,水浒女将扈三娘外号“一丈青”,余嘉锡《宋江三十六人考实》考证这名号出自当时俗语,已见于文献,末了并解释说,青为春之色,一丈青是喻春色之浓(《余嘉锡论学杂著》,中华书局1963年版,下册,399页)。这个解释我们认为很对,但不仅因为五行观念把东方、春天、青色相配的缘故,其中正涉及到我们所说的这种语法和修辞现象。如前文所言,“青春”的两个语素意义相近,经常捆绑出现,这让它们有时出现换用的情况,尤其是以“青”代“春”,这跟提喻(借代)的情形相类,都是以局部的、具体的代全部的、抽象的。“一丈”只是形容其修长,比如蜀葵这种花又名一丈红,因为它茎秆直上,多开红花。扈三娘必定因个子高挑(明清有用一丈青指首饰发簪,也有指马的,总之都是细长型的样态)、模样俏丽(春也,青也),而得了一丈青这外号。在她这里,一丈青就是一丈春,同义语素换用,一字之别就显得多侠气、少脂粉,这也正是水浒故事的作者和受众希望的。燕青、张横虽然也得过这个绰号,但无其俏丽;明清小说中也见有其他女子以此为名,但多是青楼或市井妇人,与侠气无关。只有落在女将扈三娘身上,才尽显其丰富意蕴。梁山尽毁其家园亲情,又胁迫她归降,还故意把这个高挑又俏丽的女人配给“矮脚虎”,二人越是不搭调,越显出悲剧感和命运的拨弄。同时,水浒的“厌女”色彩也发挥到极致——她是美的,但若不抹煞她所代表的美和柔弱,这个粗糙野蛮的江湖就无法合理存在,就像壮汉不能捧着一枝玻璃玫瑰去打斗。只有被同化为血腥江湖的一部分,她才能在其中立足。不过,“一丈青”这个外号中还依稀存留了一点美的影子,功劳正在“青”字包含了对“春”的提示和指涉,这与我们前文所论“影”“阴”的区分和关联类似而不完全相同,可能主要出于语义含蓄的需要。

孙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