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多年前丢失的元青花是残片？真会有这种可能性吗？|元青花|残片|瓷器|考古|遗物

一桩沉寂十余年的考古旧案，借着一段央视纪录片影像重新走入大众视野，在文博圈和普通网友之间掀起巨大讨论——今年7月份，菏泽元代古沉船考古事件（发生在多年前）收到群众举报，举报人正是当地一位烧烤店主张先生，他反复回看央视《探索·发现》栏目《闹市中的古沉船》纪录片，在考古发掘现场的原始镜头里，看到泥土包裹之下露出一件带有青花纹饰的杯状器物，这件器物的纹样清晰，轮廓完整，但这件东西，没有出现在后来移交至菏泽市博物馆的文物清单当中，因此张先生向相关部门反映了这次事件，公开表示了自己的合理质疑。

而据山东省文旅厅9月13日发布的官方通报，官方初步核查给出的说法，是镜头中这件物体初步判定为青花残片，不过这一结论并非最终定论，当地已经成立跨部门联合调查组，完整调查结论还未对外公布。

这个“残片”的说法一出，立刻引来大量质疑。因为央视当年的纪录片画面显示，泥土中显露的多个青花瓷器都是连续完整的，拍摄的画面中显示瓷器有4件，而且这4件都看不到有断裂、缺损的断面。

而博物馆后续入库展出的只有三件元青花，全部为完整器，画面中显示的4件中就有一件没有展示，那么这一件瓷器哪里去了？

一边是纪录片影像留存的现场物证，一边是“残片”的口头初步判断，巨大的信息落差，让所有人不禁追问：镜头里这件器物，真的仅仅只是一块破碎瓷片吗？这件器物背后，藏着哪些常规新闻报道没有深挖、少为人知的细节，而残片这个解释，又能不能经得起考古逻辑、历史背景与文物法规的多重推敲呢？

从沉船主人的视角：元代商船不会携带毫无价值的碎瓷残片

想要判断这件器物究竟是完整器还是残片，首先要回到这艘元代沉船本身的历史场景之中。菏泽古沉船发现于2010年，位置在菏泽城区的建筑工地之下，船体是内河木质货船，当年的考古人员从船舱里清理出元青花瓷器的同时，还伴随出土还有玉器、金银器、漆器、石雕等一系列贵重器物。

大量高等级文物集中存放，考古学界普遍推断，船主不是普通贩运大宗粗瓷的商贩，更可能是一位携带私人贵重财物出行的元代上层人士。

元青花在元代本身就是高端奢侈品，烧制成本高，产量稀少，不是民间日常随处使用的粗瓷。完整的元青花具备陈设、使用、收藏的价值，一旦器物碎裂，在元代当时就等于废物，基本都会被扔掉。

或者说青花瓷在元代并没有如今的收藏价值，可以说就是普通人也不会把破碎的青花瓷器当成宝贝。而古人乘船远行，船舱空间宝贵，用来装载随身贵重财物，没有理由专门把一块破碎的青花残片和三件完好无损的元青花放置在一起。

因为完整瓷器是可用可卖的，而瓷残片是没有用处的，在当时等同于垃圾，一旦打碎大概率直接丢弃，不会把它收在船舱随船远行。那么也就是说船主人不可能会把一块残片和三件完整的青花瓷器放在一起，这从源头上就否定了它是残片的可能性。

那么我们再假想一种可能，就是这件器物是沉船事故发生瞬间，船体倾覆撞击，瓷器当场碎裂，碎片散落在淤泥之中，这是瓷器成为残片的最大的可能性。但考古发掘有一个基本常识：同一件瓷器碎裂之后，所有残片会集中在同一个狭小区域，不会只有孤零零一块碎片单独埋藏，那么也就是说，残片不会只有一块，而是应该能全部找出来拼成一个整器。

在正常的考古和到博物馆展览的程序中，如果发掘时找到了这件青花器物的碎片组，考古修复师会使用石膏、树脂等材料进行拼对修复，将其调整到接近完整瓷器的状态再展出。国内很多考古出土瓷器都是这样处理的，哪怕缺损一部分，修复完成之后，也要登记编号，作为修复完整器物入库保存或公开展示。

所以，即便画面显示出来的这个丢失瓷器是一块残片，那么在它的下方也应该有这个瓷器的全部残片，那其余碎片去哪里了？

而如果是多块碎片，拼合之后的修复器为什么没有进入馆藏清单。为何没有向大众展示？这都需要给出具体回答。

综上可见，说这个丢失的瓷器为一块残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者说基本没有可能性。现在咱们再退一万步来说，假如那个丢失的瓷器只是一块孤零零的瓷片标本，它也没有丢失的可能性，因为按照我国《文物保护法》和田野考古工作规程，所有发掘出土的瓷片标本，都属于出土遗物，必须登记编号、拍照建档、入库保管，考古队员没有任何权力随手丢弃。

所以，无论那个瓷器是完整的瓷器，还是碎裂的瓷器，或者说只是一块残片，它都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而专家组表示初步认定为瓷器残片，这个认定让人难以信服，即便就是一块残片，也请调查清楚把这块残片拿出来，对比纪录片影像，直接打消公众疑虑。

时至今日，这块所谓的残片实物还没有对外公示核对。这也是这件事最核心的疑点，其“残片论”想要站稳脚跟，实物也是必不可少的证据。

参照同类沉船考古案例，看出土瓷器的登记与保管规则

咱们再讲一些其它考古事例。元代沉船考古最知名的就是韩国新安元代沉船，这艘古船在朝鲜半岛海域被打捞出水，船上装载上万件元代瓷器。在这次发掘当中，哪怕是破碎严重、几乎无法修复的瓷片，考古团队依旧全部收集、编号、分类存放，每一块瓷片都建立档案，记录出土位置。哪怕没有修复价值，瓷片标本同样永久保存，不会凭空消失。

国内的例子同样很多，比如泉州湾宋代海船、南海一号南宋沉船，发掘过程里所有瓷片全部收集建档，哪怕碎成几十片，也要全部回收，登记造册。

其实，田野考古有一套刚性流程，发掘的时候，每一个出土点位都会画图、拍照、记录地层信息，每件文物，包括瓷片标本，都有对应的出土编号，从发掘现场，到临时库房，再移交博物馆，全程要有移交签字手续，每一步都留痕。

一件出土遗物，不会莫名其妙从清单上消失。菏泽沉船发掘当年，央视全程拍摄纪录片，镜头捕捉到这件器物，说明在发掘现场，考古人员已经发现了这个物体，并且镜头专门对准拍摄，足以证明发掘团队当时就注意到这件青花器物。如果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小残片，一般不会专门给到特写镜头，收录进国家级纪录片当中。

把这些案例对照菏泽沉船事件，矛盾点就更加突出。纪录片特写拍摄的这件青花器物，在发掘现场就被记录，可最终移交馆藏清单中没有对应的器物。目前给出的“初步认定”解释是残片，但是实物缺失，没有影像、照片、编号档案来佐证这个说法。

公众的质疑，本质上不是非要认定它是一件完整元青花，而是考古发掘档案、出土实物、馆藏清单三者之间，出现了无法自洽的缺口，这个是必须要解决的。

跳出器物本身：事件背后举报链条，叠加出多重疑问

这件事之所以被广泛关注，还有来自社会层面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很多讨论只盯着元青花器物本身，却忽略整件事件衍生出来的另一重现实困境，也就是烧烤店主举报之后遭遇的一系列变故。这名店主发现纪录片疑点，向相关部门举报疑似文物遗失问题之后，遭遇了高频次的恶意举报，同一名举报人反复发起投诉，店铺先后经历十余次突击检查，甚至还有陌生人员向店铺内丢弃剩菜等滋扰行为，这在人们看来当然等同对举报者的打击报复，目前当地派出所已经对此立案处理。

这起文物丢失案和其次生事件，与文物质疑主线交织在一起，让公众的疑虑进一步加深。正常情况下，群众依法对文物问题进行实名举报，属于履行公民监督权力，本应受到保护。但举报之后接连遭遇持续滋扰，难免让大众产生联想。

公众关注菏泽沉船元青花，不仅仅是痴迷元青花本身巨大的经济价值，更是关心考古发掘工作能不能做到公开透明，公民的文物监督渠道能不能顺畅运行。

元青花本身巨大的市场价值，也是整件事件无法回避的背景。一件品相完好的元代青花杯，在艺术品市场价值极高，巨大利益之下，文物出土、登记、移交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严密监督。正是因为元青花价值特殊，公众才会对发掘清单、出土实物、影像资料之间的矛盾格外敏感。如果出土的只是普通粗瓷残片，大概率不会引发这么大范围的全网讨论。

现在网络上有不少推测，认为当年沉船出土的元青花数量，或许不止馆藏登记的三件，镜头中这件器物是第四件完整元青花，在发掘移交环节出现遗漏，那么当时会不会有更多的瓷器呢？这个谁也说不好，这只是基于现有影像资料做出的合理猜想，并非已经证实的事实，最终结论不能靠猜测，必须等待联合调查组完整的调查结果，查阅原始考古日志、现场照片、移交台账，核对每一件出土遗物，才能知道答案。

我们需要客观看待，调查组还没有公布最终结论，现在任何定论都为时过早。但无论最终证实是残片还是完整器物，有一条底线不能动摇：所有考古发掘出土的遗物，无论完整器还是瓷片标本，都必须登记在册，有据可查。如果是残片，拿出实物与原始发掘档案进行比对，就能化解舆论质疑；如果是完整器物没有登记入库，就需要厘清其中的缘由，依法依规处理。

这件菏泽沉船元青花事件，也给国内田野考古工作敲响警钟。考古工作不只是挖文物、修复古董，发掘过程影像记录、档案留存、信息公开，同样至关重要。

对于发掘现场影像和馆藏清单存在出入的地方，要有配套的解释和公示机制。过去很多考古项目，大众只能看到博物馆展出的精品文物，发掘现场大量细节很少对外公开。而现在，十几年前的纪录片影像留存下来，普通民众也可以回看视频，发现档案之间的疑点，公民对于考古工作、文物保护的监督能力正在提升。

文物属于国家，考古发掘的所有资料、出土遗物都属于公共资料。公众提出疑问，不是无端挑刺，是希望考古流程更加规范、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