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绵延五千年文明,自古便有“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文化底色,由此衍生出一种独特的传承方式,便是托名传世。所谓托名传世,便是后人汇集历代心得、整理学说技艺,不标注自身姓名,反而依附伏羲、黄帝、神农、张三丰这类上古圣人、传世先贤之名流传后世。不论医学经典,还是各家武术门派,都普遍存有这一现象,这种思维习惯根植于民族文化深处,有其不可磨灭的长处,却也随时光流转滋生诸多弊端,需要客观辨明、扬长避短。
先谈此种思维带来的正面价值。
其一,借古圣权威,让珍贵文化内核得以稳定传承。古人普遍尊崇上古圣王,认为伏羲画八卦、黄帝定人伦、神农尝百草,是万道之源。若是普通布衣、无名武者独自著书立说,世人往往轻视,难以广为流传;一旦托名圣贤,人们便愿意静心研读、代代抄录传习。最典型的便是《黄帝内经》,这部中医祖书并非黄帝亲笔撰写,乃是战国至西汉数百年间众多医家累积临床经验、整合阴阳五行理论汇编而成,后人冠以黄帝之名,借人文始祖的分量,让整套完整的养生、诊病体系跨越两千年不曾断绝,成为中医毫不动摇的根基。武术领域亦是同理,三皇炮捶顾名思义,相传源于伏羲、神农、黄帝三皇,实为后世武者整合搏击技法而成,借三皇之名,将桩功、刚劲打法完整留存民间;太极拳后世诸多拳论、内功典籍托名张三丰,也是借武当先师的道统地位,把阴阳劲、立身中正、炼气养神的核心要义传遍海内外,不至随岁月湮没。
其二,凝聚文化共识,强化民族文化归属感。不论医家、武者,都将自家学问溯源至华夏共同始祖,无形中拉近所有人的文化根脉认同。练三皇炮捶者认同三皇为武道之祖,研习太极者敬仰伏羲阴阳大道,研读中医者心向黄帝岐伯,一门技艺、一套学说不再只是个人门派私藏,而是归属整个民族的文化财富,让传承者生出守护文化的使命感,愿意耗费心力整理、传授,这也是众多传统技艺能跨越战乱灾难延续至今的重要缘由。
其三,淡化个人名利,重道轻己,契合传统修身格局。古时不少隐士、民间医者、武者,一生所求只在大道不失,不计较自身名声流芳。他们整理功法、撰写医方,不愿标注自己姓名,假借古圣之名传世,体现出“为道不为名”的胸怀,减少门派之间争名夺誉的纷争,专心深耕技艺与义理,纯粹以传承大道为根本。
但凡事皆有阴阳两面,“信而好古、托名传世”的思维流传千年,若不加节制、任意泛化,便会衍生诸多弊病,于文化传承大有损害。
第一,容易杜撰虚假源流,扭曲真实历史,造成以讹传讹。原本古人托古是“真道假托名”,内在的医理、拳艺皆是历代真实积累;后世不少人却为抬高自身门派身价,毫无依据地攀附远古圣人,无中生有编造千年源流。如今武术圈常见此类现象,部分拳种毫无文献、实物佐证,便宣称创于三皇五帝、夏商周时期,无限拉伸自身历史,一味透支传统文化积淀。好比同为内家拳,太极拳真实可考始祖为明代陈王廷,后世却不断添附虚幻仙授传说,长此以往,真实的传承脉络被神话覆盖,后人难以分辨史实与传说,治学、研拳皆会失却客观根基。
第二,过度崇古容易束缚创新,形成唯古是从的固化思维。凡事以古圣所言为唯一标准,轻视后世改良与新的体悟,难以顺应时代发展完善文化。古人托古是为传道,而非束缚后人;可如今不少习拳、研医之人,执迷上古虚幻源流,不肯结合现代科学、当下人身体质调整练法,一味死守托古传下的旧说,拒绝客观改良,让传统文化失去生长活力。
第三,门派之间攀比源流长短,滋生虚荣浮躁之风。各家都拼命向上攀附上古始祖,比谁的创始年代更久远,不专心打磨技艺、深耕内功,反倒花费大量精力编造虚假传说,如同评定职称时无限放宽标准,最终整体水准稀释下滑。武术竞赛、门派交流之中,时常可见此类现象:不论拳架规范、内功造诣,只比拼所谓“源头远古”,本末倒置,偏离武术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核心本意。
第四,虚假托古容易混淆初学者认知,造成文化认知混乱。初学太极、中医之人,一入门便接触大量神化上古源流,难以分清传说与正史,误将后人托附的内容当作真实历史,对文化的理解流于空泛虚幻,无法踏实从真实传承脉络里汲取营养。
人物简介
杜德平,第七届北京市武术协会主席、陈式太极拳第十二代传人、陈式太极拳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中国武术八段。长期研学、讲授《太极拳论》《道德经》《易经》和《黄帝内经》等经典,领略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由体悟到感悟,从渐悟至顿悟,将太极融入生活、工作、学习中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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