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琴带着四个孩子到佛山那天,是七月中旬,广东最热的时候。

她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四个孩子的换洗衣服和两罐咸菜。大女儿周念八岁,牵着她的衣角。二女儿周想六岁,抱着她的腿。三女儿周盼四岁,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儿子周望两岁,用一条旧床单绑在她胸前,小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

她从广西贵港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五个人的票花了三百多。下车的时候她腿肿了,脚上那双塑料凉鞋磨破了皮,脚后跟渗着血。她站在佛山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丈夫周德明是去年春天来佛山的。他说这边有个老乡介绍他去工地开塔吊,一个月八千。头三个月他按时打钱回来,每个月三千。第四个月开始,钱少了,变成两千。第五个月,一千五。第六个月,没打。沈玉琴打电话问他,他说工地没结账,过阵子就好了。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发微信也不回。沈玉琴带着四个孩子,靠着给人洗衣服、捡废品过日子。房东催了三次房租,最后把她赶了出来。她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娘家嫂子天天摔盆打碗,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待不下去了。

她决定来佛山找周德明。

出发前,她给周德明发了一条微信:“我带孩子们来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个区。”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又发:“你不回我,我就带着孩子去佛山找你,一个一个工地问。”还是没回。她咬咬牙,买了票。

到了佛山,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周德明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她抱着小儿子,牵着三个女儿,在火车站广场上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开摩的的师傅过来问她要到哪。她说她找老公,老公在佛山开塔吊。师傅问她老公在哪个工地,她说不知道。师傅又问电话号码,她报了。师傅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遍,关机。师傅摇摇头,说:“大姐,佛山这么大,你这样找,找到明年也找不到。”

那天晚上,她带着四个孩子睡在火车站广场旁边的公园里。公园里有长椅,她占了一张,把蛇皮袋铺在地上,让孩子们坐上去。她从包里掏出咸菜和馒头,一人分了一点。小儿子哭,她解开衣服喂奶,奶水不够,孩子吸了半天吸不出来,哭得更凶了。大女儿周念说:“妈,我饿。”她说:“忍一忍,明天找到你爸就好了。”她自己没吃,把剩下的馒头塞给了二女儿。

夜里蚊子多,孩子们被咬得睡不着。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小儿子身上,自己穿着短袖坐在长椅边上,用手给孩子扇风。公园里有巡逻的保安,过来问了几句,看见四个孩子,叹了口气,没赶她走。凌晨三点,小儿子发烧了,额头滚烫。她抱着他,在公园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工地问。她不会坐地铁,就坐公交,不知道路线就问路人。她背着蛇皮袋,抱着小儿子,牵着三个女儿,走在佛山的大街小巷。她问环卫工,问小卖部老板,问路边的摩的司机。她把周德明的照片给他们看,是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老家门口,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有人摇头,有人多看两眼,有人说没见过。

第三天,她在禅城区一个工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她说了情况,想了想,说:“开塔吊的?去年倒是有个广西的,姓周,后来走了。”沈玉琴眼睛亮了,问:“去哪了?”保安说:“听说是去东莞了。这工地去年底就完工了,人早散了。”沈玉琴问:“东莞哪里?”保安摇头:“那谁知道。”

沈玉琴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太阳晒得她头晕,小儿子在怀里又开始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大女儿周念蹲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妈,你别哭。”她抬起头,没哭。她说:“妈没哭。妈就是歇会儿。”

她没有去东莞。她没钱了。来的时候带了八百块,路上花了一半,这几天吃饭买水又花了一些,兜里只剩两百多。她带着四个孩子,在佛山找了十天。白天找人,晚上睡公园。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起了泡,说话嗓子都是哑的。孩子们也瘦了,大女儿周念不喊饿了,二女儿周想不闹了,三女儿周盼走路走不动就蹲在路边歇一会儿。小儿子周望烧退了,但一直拉肚子,屁股红了一片。

第十一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德明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以为他会说“你在哪,我来接你”。可他说的是:“你怎么跑佛山去了?我不在佛山。”

沈玉琴愣住了。“你在哪?”

“我在惠州。早就来惠州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德明说:“玉琴,我……我在这边有了别人。你别找我了。”

沈玉琴攥着手机,站在佛山街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四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大女儿周念问:“妈,是爸吗?”她没回答。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小儿子周望拽了拽她的衣角,说:“妈妈,我饿。”

她低下头,看着四个孩子。八岁的大女儿,六岁的二女儿,四岁的三女儿,两岁的小儿子。他们仰着头看她,等着她说话。她蹲下来,把小儿子抱起来,又牵起三女儿的手。她说:“走,妈带你们回家。”

那天下午,她带着四个孩子去了佛山救助站。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听了她的情况,给她买了回贵港的火车票,给了她两箱方便面和几件旧衣服。她抱着小儿子,牵着三个女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还是硬座,还是五个人的票,这次是救助站出的钱。

火车上,大女儿周念问她:“妈,爸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去?”

沈玉琴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过了一会儿说:“你爸忙。”

周念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沈玉琴没说话。她搂着女儿,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三女儿靠在她的胳膊上,二女儿趴在对面座位上。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回到贵港以后,沈玉琴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块。她在附近的制衣厂找了份剪线头的活,计件算钱,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她把四个孩子送进了学校,大女儿上二年级,二女儿上学前班,三女儿和小儿子放在房东老太太那里,一个月给三百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孩子们做好饭,送大的上学,送小的去房东家,然后去厂里。晚上八点回来,接孩子,做饭,洗衣,哄睡。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没再给周德明打过电话,周德明也没给她打过。过年的时候,娘家嫂子跟她说:“周德明在惠州又生了一个儿子。”她听了,没说话。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桌子擦了,把孩子们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柜子。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她想起那年跟周德明刚结婚,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赶集,她坐在后座上,风吹得头发乱飞。他回头看她,说:“玉琴,你头发乱了。”她伸手拢了拢,说:“不乱。”他笑了,说:“乱也好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十一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天集上人很多,他给她买了一碗米粉,她舍不得吃,推给他,他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吃了一半。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就是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准时醒了。烧水,做饭,叫孩子起床,送上学,去厂里。日子照常过。只是她再也不提周德明这三个字了。孩子们问起爸爸,她说:“你们没有爸爸。”大女儿周念大了一些以后,不再问了。二女儿周想有一次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写了半页纸,全是空白。老师问她为什么不写,她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沈玉琴后来听说周德明在惠州过得也不好。那个女人生了孩子以后跑了,把孩子丢给他。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老板赔了两万块,他拿着钱回了老家。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他住在镇上一个小旅馆里,一天三十块。有人跟沈玉琴说:“他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沈玉琴在剪线头,头也没抬,说:“不看。”

去年冬天,沈玉琴在镇上给孩子们买棉鞋,碰见了周德明。他拄着一根拐杖,头发白了一半,脸黑得像炭,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沈玉琴叫住了他。他停下来,没回头。沈玉琴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她说:“给孩子的。你拿着花。”然后她转身走了。周德明站在街上,攥着那两百块钱,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玉琴回到家,四个孩子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大女儿周念上初中了,二女儿上五年级,三女儿上三年级,小儿子上一年级。他们围着一张旧方桌,各写各的,偶尔吵两句嘴。沈玉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年带着他们睡在佛山公园里的那一夜,小儿子发烧,她抱着他走来走去。她想起救助站的面包,火车上的方便面,想起房东老太太说“你这四个孩子真乖”。她想起周德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别找我了”。

她走进院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择菜。大女儿周念抬头问她:“妈,今天吃什么?”她说:“炒青菜,蒸鸡蛋。”周念说:“好。”又低下头写作业。

沈玉琴择着菜,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很大。她听见播音员说“佛山”两个字,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择菜,把黄叶子摘掉,把根掐了。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来去水龙头下面洗。水哗哗地流,冲在青菜上,冲在她手上。她的手冻得通红,但没停。

洗完菜,她站起来,擦了擦手。四个孩子还在写作业。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她想起那年跟周德明赶集,也是这样的天。她收回目光,进了厨房,点火,倒油,把青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她拿起锅铲,翻了两下。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外面孩子们在笑。小儿子周望跑进来,说:“妈,姐姐抢我橡皮。”她说:“你让着姐姐。”周望说:“她先抢我的。”她说:“那你告诉老师。”周望说:“老师不管。”她说:“那你就让着她。你是男子汉。”

周望想了想,跑出去了。院子里又响起笑声。沈玉琴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她擦了擦灶台,把锅铲挂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孩子。他们围着方桌,头挨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佛山公园里那个夜晚,蚊子嗡嗡叫,小儿子在她怀里哭。她想起救助站的面包,想起火车上哐当哐当的声音,想起周德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想起很多事。但她不想了。她喊了一声:“吃饭了。”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声,收拾本子和笔,往厨房跑。

她盛了五碗饭,摆好筷子。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她看着四个孩子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就这样吧。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四个孩子养大,看他们上学,工作,成家。至于周德明,至于佛山,至于那些年的眼泪,都过去了。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咸的,孩子们在笑。她觉得够了。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独自带娃的女人?你觉得她该原谅那个男人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