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是顺路的。
不是特意,不是惦记,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夹着那一小段路,脚步没有理由绕开。
那块招牌换了。
原来挂在上面的字,我如今连笔画都想不全,只记得进门右手边有一处靠窗的位置,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是很多人坐过的样子。
现在那里摆着几盆花。
叶子厚厚落了一层灰,边缘卷起来,说明很久没人替它们浇过水了。我看了两眼,没有停下。我知道我一旦停下,就会站很久,久到别人开始看我。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重逢。
想过很多回。
在公交上,在排队的间隙,在夜里快要睡着的那几分钟。每回都被我问到同一个地方——开场的那句话该怎么说,说完之后,接下去说什么。
然后就是空白。
一片干净的、没有光的空白。
再往下想,是想不动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抬起来了,却始终没敲。
我把这种感觉放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过。
它不太好看,也不太体面,就是一个人对着一个空掉的座位,练习寒暄。
我们之间隔开的那段时间,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水,流过去就算了。它像淤泥,一层一层往上积,积到后来,厚得已经没有谁还愿意涉过去。
我想不起你说话的声音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住。那么熟悉的东西,说没有就没有了,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淡下去的,淡到某天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把它放出来过。
你的近况我一无所知。
你在哪一座城,白天做什么,身边站着谁,我一个都问不到,也没有一个可以问的人。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此慌。
我只是偶尔会在一个不相关的时刻,想起一些很不重要的画面。
不是你的脸。
是你伸过来的那只手,冬天的时候很凉。是我把头靠过去的那一瞬间,衣服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具体是什么香我早就忘了,只记得那一下我很安稳。
安稳这种东西,从前是不觉得稀罕的。
我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见不到你。
我怕的是见到。
怕那个人站在我面前,说着客气的话,笑着,像所有初次见面的人那样礼貌地和我保持距离。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被我留了很多年的人,会被眼前这个陌生人一点一点挤出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那个位置上。
那才是我承受不了的。
所以我选择了绕开。
不是不爱,也不是记恨,那些早就不在了。只是我们都老过一次,老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中间那段路,谁走都太吃力。
既然走不过去,那就不走了。
天色一直是这样,有晴的时候,也有阴下去的时候,这都算平常。
一段风景有它的站台。
看到了,就够了,不必非要等它把话说完。
我把这一段留在原地。
不回头的路,前面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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