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梁山好汉一百零八人，啸聚山林，杀富济贫，替天行道，故事讲了几百年，家喻户晓。
但真实的宋江起义，规模小得多，时间短得多，结局也完全不同。
历史上的宋江，和小说里那个宋公明，其实是两个人。
三十六人一场失败
史书关于宋江起义的记载，少得可怜。
史料里关于宋江的记载，加起来不过几十个字。
首次出现宋江的名字是在宣和元年 （1119年） 十二月，《皇宋十朝纲要》记载为“诏招抚山东盗宋江”。
然后是：“宣和三年 （1121） 二月，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张叔夜招降之。”
《宋史·张叔夜传》也记载“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
史料能明确确认的，是宣和三年 （1121） 宋江已经在山东、淮南一带活动，并最终进入海州。
至于他的起兵究竟始于1119还是更早，史料并不十分清楚。
《水浒传》里是108人，现实情况是36个人的小规模流寇。
但正史提到的是“三十六人”也这并不意味着宋江手下真的只有36个人。
“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
这种规模显然不能简单理解成36个人拿着刀到处跑。
“三十六人”是对宋江集团核心人物的概括，而宋江的实际部众可远不止36人。
地盘主要在河北、山东、江苏一带，没有占领任何稳固根据地，是流动性的作战。
结局，海州一战，中了张叔夜的埋伏，船只被烧，登岸遭伏，兵败投降。
这和小说里那个打败高俅、三败童贯、最后被招安出征的宋江，差距相当大。
真实名单有出入
宋末画家 （1222-1304） 龚开的传世赞文《宋江三十六人赞》 （（赖周密《癸辛杂识》保存） ，给三十六个人各配了赞语，这是目前关于真实宋江部众比较重要的史料之一。
（龚开自序说"欲存之画赞，以未见信书载事实，不敢轻为"，他本想要画配赞，因无信史佐证而未敢轻作；序里提到的画像是画院待诏李嵩等人"传写"的。）
名单里有些人，和《水浒传》高度吻合：宋江、吴用 （吴学究） 、卢俊义、关胜、武松、鲁智深、李逵、燕青……这些名字一看就熟悉。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出入：
林冲不在龚开的名单里。
林冲是《水浒传》里戏份最重的人物之一，豹子头风雪山神庙，几乎人尽皆知，但在这份最早的历史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
公孙胜也不在，而且杜迁也不在。
晁盖在龚开名单里，叫"铁天王晁盖"，但《水浒传》里晁盖在上梁山之后不久就死了，在小说里的地位其实没有那么核心。
而历史上的晁盖，目前史料来看，也不足以证明是宋江集团的重要首领。
杨志 （青面兽杨志） 在名单里，历史上的杨志也确有其人，而且后来卷入靖康前后的宋金战争。
《三朝北盟会编》记载他后来跟随种师中北上抗金，种师中战死，杨志等军队退散。
不过，他的经历与小说中的“青面兽”并不能简单画等号。
史斌 （九纹龙史进的原型） ，史斌早年是宋江部将，投降朝廷之后又在陕西起义。
他是《水浒传》108将中唯一一个在历史上真实称帝的人物。
《宋史·曲端传》称他为叛贼，1128年，史斌攻打兴元府 （今陕西省汉中市） 不胜，回关中，转攻长安 （今陕西省西安市） 。
（（卷369）"初，叛贼史斌围兴元，不克，引兵还关中"）
十一月败于宋将吴玠，在鸣犊镇被吴玠所俘杀。
这个人的轨迹，比任何水浒故事都要传奇和荒诞。
总的来说，龚开的三十六人名单，不是《水浒传》108将的“缩小版”，更像是一个更早的宋江故事版本。
但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也不等同于“真实宋江部众名单”。
龚开自己在序里就说得非常谨慎：“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者。”
他是根据早期流传的宋江故事来作赞，而不是拿着宋江集团的官方花名册画的。
这说明《水浒传》的人物体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固定存在的。
它是几百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张叔夜如何败宋江
真实的宋江之败，败在一个叫张叔夜的地方官手里。
宣和三年（1121年），宋江率众沿海路到达海州（ 今江苏连云港） 。
（正史载"贼径趋海濒，劫钜舟十余"）
张叔夜是海州知州，他做了一件事：先派人打探宋江的船队数量和行进路线，然后在海边设伏，同时在岸上安排精兵，等宋江登陆之后立刻点火烧船。
船一烧，退路断了，伏兵四起，宋江兵败副手被擒，宋江不得已只能投降。
这一仗，张叔夜赢得干净利落，没有什么传奇色彩，就是一次标准的侦察-设伏-断退路的作战。
真实的战争就是这样，不需要有人英勇善战，只需要有人聪明地做好准备。
宋江为什么起义
关于宋江起义的原因，史书几乎没有交代。
我们只能确定，北宋末年山东、河北、淮南一带盗贼、流民和地方武装活动频繁，社会秩序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但宋江本人为什么聚众、他的部众来自哪里、究竟有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史料都没有交代。
所以“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不能拿来解释真实的宋江。
至于他究竟是因为生计、地方冲突、逃役，还是更复杂的政治因素起兵，现在无法确定。
这和《水浒传》里那套"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口号，没有任何关联，那是小说写的，不是历史。
真实的起义，可能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聚在一起，打出去，能撑多久撑多久。
招安宋江打方腊
史书里有一个细节，后来被《水浒传》改编了，但原版其实更有意思。
宣和年间，朝廷曾经考虑招抚宋江。
后来方腊起兵，居闲的前亳州知州侯蒙又提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方案：
侯蒙原话是“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清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就是说让一个正在追捕的盗首，转过头去替朝廷打另一个盗贼。
宋徽宗觉得这个办法有道理，准备起用侯蒙处理此事，但侯蒙很快去世，这个方案也没有真正落实。
历史上的宋江，最终明确记载为向张叔夜投降；但投降之后的命运，正史没有交代清楚。
《水浒传》后来把这个情节改写了：宋江被成功招安，然后出征，打赢了方腊，回来之后被毒杀，悲剧收尾。
真实历史中，宋江和方腊不是小说里那种“梁山军大战方腊”的关系；但宋江是否曾被招降后参与过征讨方腊，史料存在争议。
《宋史·徽宗纪》记载宋江投降在前 （1121年二月） ，方腊被俘在后 （1121年四月） ，时间上是存在宋江被招降后参与征讨的可能性。
宋代李焘《长编》被杨仲良改的《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141却明确记载宋江以裨将身份参与攻方腊帮源洞之役："王涣统领马公直并裨将赵明、赵许、宋江，既次洞后。"
这是"宋江征方腊说"目前史料的核心证据。
如何到一百零八人
《水浒传》的成书过程，是一个漫长的演变。
南宋以来，宋江故事已经进入民间传说；
元代出现大量水浒题材杂剧；
到明代《水浒传》成书，梁山人物体系才最终定型。
“三十六”本身就比《水浒传》的108将更早进入民间叙事。
在这几百年里，三十六个人变成了一百零八个人，宋江的流动作战变成了一个宏大的江湖传奇，张叔夜的智慧设伏变成了宋江自愿被招安，每一步改编，都让故事更好看，但离历史也越来越远。
这不是批评，这是文学应有的权利。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这些后来深入人心的梁山价值观，在现存关于历史宋江的早期史料里都找不到。
它们属于后来不断叠加到宋江身上的民间传奇和文学想象。
真实的宋江，只是北宋末年乱世里的一个小浪花，卷起来，然后消失了。
所以历史上的宋江和小说里的宋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有意思的是，小说的结局，比历史更有悲剧感。
几百年的演绎，把一个模糊的历史碎片，磨成了一块照出中国人集体心理的镜子，对忠义的渴望，对草莽英雄的向往，对朝廷招安、最终悲剧的无力感。
这面镜子，比宋江本人重要得多。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宋江起义只是小浪花，方腊起义才是真正撼动东南的半壁震动，下一篇我们聊方腊起义，这场让北宋朝廷真正感到恐惧的起义，关注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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