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九。
黑风岭的雪下疯了,像是要把这世道所有的冤屈都埋干净。鹅毛大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在山谷里打着旋儿,撞在崖壁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极了千百个孤魂野鬼在哭坟。
断魂崖边,站着两个人。
李铁山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身上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垂死的乌鸦。他身旁的老伴儿赵氏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发黑,指节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又被寒气冻住,结成暗红色的冰痂。
“老婆子,冷吧?”李铁山哑着嗓子问。
赵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得像两口枯井,此刻却直勾勾盯着脚下——那是万丈深渊,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雪花往下飘的时候,才能借着雪光看见崖壁上狰狞的怪石。
“跳下去,一了百了。”李铁山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反正……反正也没活路了。”
赵氏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断的蛛丝:“可咱要是跳了,春丫的坟就没人扫了。”
提到女儿的名字,两个人都沉默了。
春丫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去年秋天被山下的张老爷抢去当丫鬟,不到三个月就投了井。尸首捞上来的时候,手腕上全是鞭痕。李铁山去讨说法,被张家护院打断了腿,从此只能拄拐。官府?县老爷是张老爷的表亲。
“不跳又能怎样?”李铁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粮缸空了三天了,柴火也烧光了。这大雪封山,连草根都挖不着。冻死饿死,不如自己选个痛快。”
赵氏的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冻成冰溜子。她想起了春丫小时候,总爱趴在她膝头,听她唱那首老掉牙的童谣:“月婆婆,亮堂堂,爹娘疼我像蜜糖……”
“那咱就一起。”赵氏咬了咬牙,“到了那边,还能找着春丫。”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决绝。他们慢慢挪到崖边,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李铁山扔掉拐杖,那根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枣木棍子滚了两圈,卡在石缝里。
“一、二——”
“三”还没出口,赵氏突然抓紧了他的胳膊:“等等!”
“怎么了?”
“你听……”
李铁山屏住呼吸。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很细,很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哼唧,又像谁在压抑着哭。
“是风声吧。”他说。
“不对。”赵氏侧着耳朵,“是……是个孩子在哭。”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断魂崖这一带,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愿来,都说这地方邪性,民国以来,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寻了短见。这样的雪夜,这样的绝地,怎么可能有孩子?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
李铁山眯起昏花的老眼,在漫天飞雪中努力辨认。终于,在离崖边七八丈远的一块大青石后面,他看见了一小团黑影。
那是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薄得透风的单褂子,光着脚,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哭声已经弱得像要断了气。
“活见鬼了……”李铁山倒抽一口冷气。
赵氏却已经松开他的手,踉踉跄跄朝那孩子跑去。她的腿脚也不利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又爬起来,棉裤膝盖处撕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我的儿啊!”赵氏扑到孩子跟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只是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睛真大,占了小脸的一半,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
赵氏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棉袄——那棉袄早就板结得不像样子,棉花硬邦邦的,但好歹还能挡点风。她把孩子裹进去,紧紧抱在胸前。孩子的身体冰得吓人,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是谁家的娃?咋一个人在这儿?”李铁山也跟了过来,声音发颤。
孩子不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包东西抱得更紧。
赵氏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发烧了,得赶紧找个地方暖和。”她抬头看李铁山,眼神里那种求死的灰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光,“不能死了,铁山,咱不能死了。”
李铁山看着老伴儿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脚下的深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他弯腰捡起那根卡在石缝里的拐杖,重重一顿:“走!”
黑风岭半山腰有个山洞,是早年猎户歇脚的地方,后来闹土匪,就没人敢来了。李铁山年轻时在这儿避过雨,记得路。
三个人——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跋涉。赵氏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李铁山拄着拐殿后,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生怕雪地里冒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了洞口。
洞口被枯藤半掩着,李铁山扒开藤蔓,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洞里不大,但好歹能挡风。最难得的是,角落里居然堆着些干柴,可能是哪个过路的猎户留下的。
李铁山生了火。
橘黄色的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山洞都活了。影子在石壁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舞者。温暖像潮水一样漫开,冻僵的手指开始刺痛,那是血液重新流动的征兆。
赵氏把孩子放在火堆旁,仔细检查。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火苗,看一会儿,又看赵氏,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这娃怕不是个哑巴。”李铁山说。
赵氏摇摇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吓着了,缓缓就好。”
她注意到孩子一直抱着那个布包,便柔声问:“能给奶奶看看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赵氏不识字,递给李铁山。李铁山年轻时在私塾外偷听过几天,认得几个字。
就着火光,他眯着眼睛看那张纸。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
“狗娃,五岁,腊月廿九生。求好心人收留,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没有落款。
李铁山的手抖起来,纸在火光前簌簌作响。他想起刚才在崖边,自己数“一、二”时的决绝。如果那时候跳下去了,这孩子在雪地里还能活多久?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造孽啊……”他喃喃道。
赵氏已经哭出了声。她把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狗娃……你就叫狗娃?你爹娘呢?他们咋这么狠心啊!”
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高烧的沙哑:“娘说……家里没吃的了。弟弟病了,要钱抓药。她说……说把我送到好人家,就有饭吃了。”
“然后就把你扔在断魂崖?”李铁山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送你去好人家?那是送你去见阎王!”
孩子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娘哭了。她说……她说对不起我。”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三张脸上——两张苍老枯槁,一张稚嫩却过早蒙尘。洞外的风雪还在咆哮,但洞内这一小方天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赵氏擦干眼泪,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东西——那是她用破手绢包着的,一直舍不得吃的半块糖饼。饼早就硬了,她用火烤软,一点点喂给孩子。
“吃,狗娃,往后你就叫李狗娃,是俺们的孙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有俺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狗娃小口小口吃着饼,吃着吃着,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混在饼里,咸咸的。但他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委屈。
李铁山看着这一幕,突然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他想起春丫,想起她投井前那个晚上,回家看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爹,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对着风雪,低声说:“春丫,爹偏要活给你看。”
那一夜,两个原本打算赴死的老人,因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重新捡回了活下去的念头。
第二天雪停了,李铁山拄着拐下山。他的腿还疼,但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他要去山下的王家村,找王郎中赊点药——狗娃烧得厉害,再不治就晚了。
王郎中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他听了李铁山的来意,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叹了口气。
“铁山啊,不是我不帮你。这年月,谁家都不容易。”王郎中说,“张老爷家的账还没收上来,我铺子里连黄连都快断了。”
李铁山没说话,只是站着。
两人沉默地对峙。最后,王郎中又叹了口气,转身从药柜最底下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最后一点柴胡了,你先拿去。钱……等开春再说吧。”
“我会还的。”李铁山接过药,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他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只冻僵的野兔。那兔子可能是出来觅食,被雪困住了。李铁山捡起来,兔子还有一丝热气。
“狗娃有肉吃了。”他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欢喜。
山洞里,赵氏正在给狗娃擦身子。孩子身上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但最让赵氏心惊的是,狗娃背上、腿上,有好几道淤青,有的已经发紫,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是咋弄的?”她颤声问。
狗娃低着头:“爹打的。他说我吃得多。”
赵氏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打来温水,用破布蘸着,一点一点擦拭那些伤痕,动作轻得像羽毛。狗娃起初还绷着身子,后来渐渐放松,最后竟靠在赵氏怀里睡着了。
李铁山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老伴儿抱着孩子,坐在火堆旁,轻轻哼着那首“月婆婆,亮堂堂”。火光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温暖得不像话。
那一瞬间,李铁山觉得,这个破山洞,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像家。
狗娃的病好了之后,开始说话了。孩子很安静,不像一般孩童那样吵闹,但眼睛总是跟着两个老人转,生怕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黑风岭露出本来面目——贫瘠、荒凉,但在石缝间,居然钻出了几丛嫩绿的草芽。
李铁山在山洞附近开了块地,不大,只有席子大小。他从山下换来一点土豆种子,和狗娃一起种下。狗娃很认真,小手把土拍得实实的,浇水时小心翼翼,生怕浪费一滴。
“爷爷,土豆什么时候长出来?”他问。
“等到夏天,就能吃了。”李铁山摸着他的头,“到时候,爷爷给你做土豆饼,撒点盐,香着呢。”
狗娃的眼睛亮了亮。
日子一天天过,虽然还是穷,虽然还是难,但有了盼头。李铁山腿脚不便,就编草鞋、做竹篓,让赵氏拿到山下换点粮食。赵氏则带着狗娃采野菜、捡柴火。三个人像三株紧紧挨着的草,在石缝里艰难而顽强地生长。
狗娃六岁生日那天,赵氏用攒了许久的鸡蛋,给他做了碗蛋花汤。没有油,只撒了一点点盐,但狗娃喝得一滴不剩,最后还舔了舔碗边。
“好喝吗?”赵氏问。
狗娃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说:“奶奶,我能不能……叫你娘?”
赵氏愣住了。
狗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以前的娘……她不要我了。你对我好,我想叫你娘。”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赵氏把狗娃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叫吧,孩子,你想叫啥就叫啥。”
“娘。”狗娃叫了一声,又转向李铁山,“爹。”
李铁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等他转回来时,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哎,爹在呢。”
那天晚上,狗娃睡下后,李铁山和赵氏坐在洞口看星星。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咱们捡了个儿子。”李铁山说。
“是老天爷送的。”赵氏靠在他肩上,“要是那天跳下去了,就啥也没了。”
“是啊,啥也没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满天星斗。那些星星冷冷地亮着,已经这样亮了千万年,看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
“铁山,你说狗娃的亲爹娘,会不会来找他?”赵氏突然问。
李铁山没立刻回答。他想起那张字条——“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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