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设定令人不安且引人注目：一位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子同意像宠物一样被一个好色富人养着。这个故事出自《害羞的女孩》这本书，是一部恐怖小说，作者是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作家米娅·巴拉德，2025年初在亚马逊自费出版。在TikTok上火了之后，阿歇特图书集团买下了版权，并于2025年11月在英国出版。随后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学者们最常用的工具之一Pangram对该书做了文学分析，结果显示这部小说70%的内容是人工智能写的。愤怒的读者群起抗议，迫使阿歇特——这家自称捍卫“创意原创性”的出版集团——在卖出约1800本后撤回了这本书。巴拉德试图为自己辩解，说她请来修订小说的编辑才是用AI的人，不是她——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她已经失去了作为作家的信誉，职业生涯如今似乎也无可挽回地停滞了。

舆论的两极分化正迫使出版商表态。有些人认为，如果出版商不出那些烂书，AI就不会是个问题；但在一些Reddit论坛上，最激进的怀疑论者说他们不再阅读2020年之后出版的文学作品，这对新一代作家来说并不公平。

令人担忧的是，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一部小说到底是不是机器写的，尽管AI检测工具号称假阳性率只有1%。“如果你用一种非母语的语言写作，你的个人假阳性率可能会高得多，这让你很容易被人冤枉，”纽约大学神经科学家、《第三半球》Substack通讯的作者蒂姆·雷夸思在一家咖啡馆里解释道。“这些指控伤害最大的，恰恰是那些本来就容易被质疑可信度的人。”而且，在我们现在这个环境里不断接触AI，大家的表达方式也越来越像了。“AI越来越像人说话，但人说话越来越像AI。”

加拿大作家斯蒂芬·马奇认为，如今的作者觉得自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不用人工智能（在他看来这是思想落伍），要么假装自己没用过。一旦承认用了人工智能，就会引发争议。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就是如此，她曾表示自己借助人工智能来推进最新小说的写作，随后不得不立即澄清，她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工具来更快地研究和核实事实，而不是用来搞创意。

“每个人其实都在用人工智能，哪怕只是用谷歌搜索——或者说迟早都会用上。它特别擅长处理数据，也能当研究助手；它能很快帮你找到资料，比如查19世纪日本资产阶级听什么音乐，”作家米格尔·安赫尔·埃尔南德斯在电话中说道。“对我来说，底线就是不能用它来搞创意写作。我觉得这既不合规矩也不明智，因为它靠的是已有的作品和套路，而且往往会让句子结构变得千篇一律。它把语言压平了，生成一种固定的风格。它把句子拽进了一个不再属于作者的世界。”

其他人则认为，问题不是跟机器一起写，而是不够透明。根据2025年批准的《欧洲人工智能法规》，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必须标明是AI生成的。还有一些认证标志或图标，声称能保证作者是人类；问题在于，除了作者自己这么说，并没有可靠的验证方式。

马尔凯2017年用人工智能为《连线》杂志写了他的第一个故事，并于2023年出版了《一位作者的死亡》，这部长篇小说是他借助ChatGPT、Sudowrite和Cohere等人工智能工具写出来的，不只是简单剪切粘贴。“我写的提示词非常细致，然后我用Sudowrite来编辑AI的回复；或者我用自己在Cohere里创建的预设模型来写，”他在电子邮件中解释道。马尔凯认为自己就是这部作品百分之百的作者，因为对他而言，人工智能是一种资源，“就像相机对摄影师来说一样”。他的小说成了《纽约时报》第一篇评论的人工智能辅助书籍，该报称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然而三年后，这本书却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先例。“在那之后，文学界几乎让用人工智能创作的作品没法出版，”马尔凯继续说道，并强调年轻作家和编辑越来越多地在使用人工智能。“文学界造成了一种局面：它一边拒绝承认这项新技术的能量，一边却在侵蚀写作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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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哲学家安德烈亚·科拉梅迪奇在利用人工智能创作《催眠政治：特朗普、马斯克与现实的崭新架构》时，做了与马尔凯类似的事（指用AI伪造作者身份出书）。他以虚构的笔名“荀建伟”出版了这本书，骗过了整个出版行业。有鉴于此，这就让人不禁要问《快报》（L'Espresso）主编埃米利奥·卡雷利在争议声中提出的问题：“如果这本书的论点是正确的——或者至少成功引发了激烈的文化辩论——那么这本书是由人工智能写成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场辩论也延伸到了戏剧领域：《莫里哀机械降神》是一部由索邦大学赞助、与索邦莫里哀剧院、Obvious Collective（法国AI艺术团体）和Mistral AI合作的戏剧，在人工智能辅助下写成，并围绕这样一个设想展开：如果莫里哀多活一年，他或许会写出这部作品。该校主管艺术、科学、文化与社会事务的副校长皮埃尔-马里·肖万在其网站上表示，目标是“揭开人工智能的神秘面纱”，因为“它并不取代人类，而是成为共同创作伙伴。”但在2025年5月5日于凡尔赛宫皇家歌剧院首演后，一些观众表示，这部戏完全像是人类写的——那跟AI合作到底有多大必要呢？

大多数出版商尚未对AI参与合著的可能性表明立场。“我从未遇到过承认用人工智能写书的作者，”美国出版商Other Press的创始人朱迪思·费赫尔-古雷维奇通过电话告诉《国家报》。“如果他们是想实验性地创造一种新风格，我可能会考虑。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会如何反应。”她补充道：“但我出版的是有独特风格的作品。我确信安东尼奥·穆尼奥斯·莫利纳（她的一位作者）绝不会使用人工智能来帮助写作；那会让他非常困惑。他是跟着自己的思路走的。”

根据马尔凯的说法，“如果人工智能被用来做迷人而强大的事，它就会是迷人而强大的。如果它是被用来做无聊、陈腐、懒惰和败坏的事，它产生的作品就会是无聊、陈腐、懒惰和败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