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水费他交,电费我交。没人定的规矩,不知道哪年开始的。有回物业来抄表,问他,他说不知道,问我,我也不知道,俩人在门口对着电表算了半天,最后各交各的。就这么着,一直到现在。
说这个干嘛,我也说不上来。昨晚睡不着,刷手机翻到交电费的账单,一笔一笔都在,最底下那笔是七年前的七月。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小屋。他睡那儿七年了。
对,我们分房睡。第七年了。你别急着劝我离,账我算过,后面讲。
怎么开始的,说来没劲。他打呼,打得凶。我那两年睡不好,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到天亮。第二天上班没精神,为个报销单能跟同事呛起来。有天早上我说,你今晚去小屋睡吧,就一晚,让我睡个整觉。
他说行。
他这人就这样,啥都行。让他去小屋睡,行。让他妈搬来住一阵,也行。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哪天能说一回"不行",我还真得高看他一眼。
小屋原来是书房,堆着他一摞永远不看的旧杂志,还有我嫁过来时带的一箱挂历(你别问为啥带挂历,我妈非塞的,说扔了可惜)。那晚我给他抱了床被子过去。第二天早上他出来说,睡得真沉,多少年没睡这么沉了。我说那再睡一晚吧。
再睡一晚,再睡一晚,睡到第三个月,他衣服搬过去一半。后来他买了个烧水壶放床头,说夜里要喝热水,懒得跑厨房,那壶还老糊底,他也不刷,我就当没看见。又添了个毛巾架,蓝的,跟我们卫生间那套不是一个色。前年冬天我进去找充电器,看见床头还夹了个小台灯,充电线顺着床缝耷拉到地上。他那屋有自己的拖鞋,自己的凉席,夏天连空调温度都跟外头调得不一样,我屋二十六,他那屋二十四,为这个他还念叨过我,说我盖那么厚捂痱子呢。上个月他又买了副新窗帘,遮光的,量尺寸的时候问我借卷尺,借完就走了,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你那屋窗帘要不要也换,我说不用,他说那行。
后来我就懒得进他那屋了,充电器都让他给我送出来。
头一年他还敲门。回来晚了,敲两下,问我喝水不。
第二年敲得就少了。到第三年,推门进来拿了东西就走,有时候招呼都不打。
你说这算个事吗?搁谁嘴里都不算个事。可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那个第三年。
女儿是高一那年发现的。她住校,周末回来,半夜起来喝水,撞见她爸从那屋出来。第二天她问我,妈,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你爸打呼,我睡不好。
她说哦。
就一个哦。她那年十五,什么都懂,什么也不问。
离吗?想过。认真的想。
我还查过手续,说要先冷静三十天,然后两个人再跑一趟。那个页面我在手机里存了很久,存着存着就删了。
不全是钱的事——不对,也是钱的事。房子两个人的名,贷款还剩六年,提前还得付违约金。我妈八十一了,在老家,我一个月得回去看她一趟,来回五个钟头,高铁转大巴,大巴还得再走二十里地。他爸前年做了搭桥,走两百米就得扶着墙歇,药盒摆在饭桌上,一天七八种,他哥买了个体重秤寄回去,人也一年就回来一回,指望不上。女儿明年高考,一分就能刷下去一操场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家里不能出动静。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根一根,把我们俩钉在一张房产证上。
你拔哪根?哪根都不敢拔。
就这么过着。周末也没什么安排,他早上出去买豆浆油条,回来吃完坐他那屋看手机,我收拾屋子洗衣服,下午睡一觉。有时候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你要说这日子过不下去吧,好像也没有,饭还是一块吃的,他买油条从来都买两份。
感情呢?
我不太会讲这种话。这么说吧,上个月他感冒,我熬了粥给他端到门口,敲门就走。他发微信说好喝,后头跟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回了俩字:碗放门口。
就这样。我们俩现在的对话,一半是这种。
写到这儿我停了会儿,把阳台上收的衣服叠了,再坐下差点想不起来刚要写啥。
想起来了,接着说。
吵也吵过一回狠的。为照顾他母亲的事。他哥出主意请护工,六千一个月,兄弟俩平摊。他不同意,说他妈认生,护工伺候不了,让我去。我说我上班呢,一星期五天,请谁去?他说你就请两周假。我说你哥怎么不请?他说你哥在深圳。
就从这儿开始炸的。从他妈认生,扯到他这些年不容易,后来连十年前过年回谁家、他妈当时说的哪句难听话,都翻出来了。中间还夹着个电费的事,他说我们家电费怎么这么高,我说你天天开着空调睡觉你能不高吗,他又说那你那屋怎么不开,我说我这屋朝阳,晒得慌。就是这么些鸡毛蒜皮,一句摞一句。吵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吵啥,就记得嗓子疼,中间起来喝了三回水,最后一杯是凉的。
第二天他照常去医院,晚上十一点多回来,进那屋,门咔哒一声关上。我站客厅里,说实话,松了口气。我怕的不是吵架,是他真搬出去。他要在外头有地方去,这婚早离了。
第七年,就这么过的。
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八度六,半夜烧得说胡话。他进来了,手在我脑门上放了一下,又给我倒了水,把药抠出来一粒放床头。然后就站那儿。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烧迷糊了……可能几秒,可能挺久。
然后他走了,回他那屋。
第二天早上桌上放了半碗粥,凉了,上头还盖了个盘子。我热热喝了,碗刷了,上班去了。这事我们俩谁也没再提过。
跟你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他到底站了多久,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站了——烧到那个份上,人的记性不靠谱。可我愿意记得他站了一会儿。你当我是烧糊涂了也行。
还有个事。他那边亲戚一直以为我们过得挺好。过年去拜年,他妈跟人讲我俩好着呢,讲儿媳妇会疼人。我坐边上,笑笑,低头剥橘子。这种话你没法接,接什么都是错。
单位那几个姐妹爱凑一块儿说家里的事。有个王姐,说她家那位现在天天给她打洗脚水,说的时候眼睛弯着,我们都跟着笑。可我瞅着她手机屏保换成别人的头像了,没吱声。她家那点事我知道一些,她男人的厂子前年就不行了,人一直在外头跑销售,半年回不来一趟,她说的那个打洗脚水,是前年的事了。我没拆穿她。有回她们问我,你家那位呢?我说他不吭声。她们说你俩感情不好啊?我说挺好的。她们说,不好的才说自己挺好的呢。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回去想了一礼拜。想明白了吗?没有。
我妈那头更不敢说。上个月她来电话,问他忙不忙,我说忙。她说你俩好好的啊。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我妈那辈人,两口子不睡一屋,那就是天塌了的事。她八十一了,不能让她惦记这个。每次回去我都说他出差。他也确实出差,这话不算全假。
昨晚我起夜,看见他那屋门缝漏光,还在看手机。他眼睛这两年不行了,手机举得老远,跟看化验单似的。我在门口站了两秒,也可能一秒,然后回屋把门带上。躺下,那边手机嗡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有这个声儿,我就睡得着。
明天他夜班。晚饭我自己解决,点个麻辣烫,多加两份宽粉,他回来闻见味儿又得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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