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本该是阖家团圆、暖意融融的日子,可对我来说,每一个春节都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独角戏。六年时间,妻子林晓薇年年都把年轻男助理周航带回家里过年。他穿着我的毛衣,吃着我做的饭菜,享受着丈母娘的偏爱,而我像个免费的管家、司机和厨师,默默守在这个名义上属于我的家里。腊月二十九,冰冷的水浸透我的手腕,我蹲在阳台反复清洗早已干净的车垫,只为找一件事填满双手,掩盖心底无处安放的多余感。热闹是客厅里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等到万家灯火的除夕落幕,我终于下定决心,撕开这层维持多年的虚伪假面。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洗车垫,冷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钻,冰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我手上的刷子依旧一下一下用力搓着。楼下断断续续传来小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烟花偶尔在夜空炸开,衬得客厅里愈发热闹。可这份热闹从来不属于我。
客厅沙发上,林晓薇正低头拆年货礼盒,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周航,你小心点,那盒燕窝别压坏了,是特意给我妈挑的。”
周航坐在她身侧,笑着应声:“姐你放心,我比你还上心,一点不会碰坏。”
“就你嘴甜。”
我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车垫。其实车垫上周才仔细清洗过,上面连一点泥渍都找不到。今天重新拿出来洗,不过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一旦停下手里的活,走进那间欢声笑语的客厅,我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这已经是第六年。第六个春节,林晓薇带着周航回我们家过年。
第一年,她解释说公司年底项目忙,周航是外地人,春运抢不到车票,临时来家里暂住两天。第二年,理由变成周航刚和女朋友分手,情绪低落,一个人过年容易出事。到第三年,她连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造,轻飘飘一句 “他过来一起,家里热闹点” 就敲定一切。今年更甚,周航腊月二十七就拖着两个行李箱住进我家,自在得如同在自己的房子里生活。
去年过年,我妈私下悄悄拉着我问话:“儿子,这事你好好想想,到底正常吗?”
当时我沉默着,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正常吗?我心里早就清楚答案。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自欺欺人,逼着自己装作一切都没问题。
“老陈,你洗完没有?” 林晓薇朝阳台方向喊我,“等会儿把客厅地拖干净,周航带了一双白鞋,别踩脏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两秒之后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周航也探出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哥,辛苦你了,大过年还忙前忙后的。”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毛衣,是我上个月新买的,我只穿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当时还以为收进衣柜深处。没想到,毛衣穿在了周航身上。宽松的领口衬得他皮肤白皙,整个人看着干净清爽。
“没事。” 我简单回了两个字,收回目光。
林晓薇见我依旧蹲在阳台,眉头微微皱起:“你动作快点,别磨蹭,等会儿我爸妈就要过来,家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我把最后一块车垫用力拧干,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起身的时候,长时间蹲着让膝盖一阵发麻,差点站不稳。
客厅暖气开到二十七度,燥热闷人。周航坐在沙发上,细心地帮林晓薇剥砂糖橘,剥好之后不放进果盘,直接递到她嘴边。林晓薇没有半点躲闪,张嘴吃下,轻声说了句:“还挺甜。”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上还不断滴着冷水,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眼前这幅画面,刺得我眼睛发酸。
晚上八点多,丈母娘和老丈人准时上门。门刚打开,周航第一个快步迎上去,接行李、摘围巾、递拖鞋,整套动作比我这个女婿还要熟练周到。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小周啊,还是你细心。晓薇有你帮衬,我真是放心。”
周航笑得乖巧温顺:“阿姨您客气了,我肯定要好好照顾姐。”
我独自站在厨房切牛肉,菜刀落在木质案板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咚咚声。
“老陈,茶泡好了吗?” 林晓薇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泡好了。”“水果洗干净了?”“洗好了。”“羊排炖上没?”“炖上了。”
连续三声应答之后,客厅终于安静片刻。我掀开砂锅盖子,滚烫的羊汤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眼镜镜片。我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心底漫开一阵空荡荡的失落。一整天,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是我在打理,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晚饭上桌,周航挨着林晓薇坐,两人距离很近。丈母娘不停往周航碗里夹菜,嘴里念叨:“小周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周航连忙双手捧着碗道谢:“谢谢阿姨,够了够了,实在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落下,饭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瞬。我低头喝着碗里的汤,没有接话。老丈人抬眼看向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夹菜。
林晓薇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夹起一块无刺的鱼腹放到周航碗里:“你最爱吃的鱼肚子。”
周航抬眼看向她,笑意温柔:“还是姐记得我的喜好。”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厨房添饭。碗里明明还有半碗饭,可我实在不想继续坐在这张餐桌上。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手机轻轻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明天年三十你们几点回来?我提前炸好你爱吃的酥肉。”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停半天,才缓缓回复:“明天再说。”
不是我不想回父母家过年,我心里清楚,林晓薇大概率不会过去。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结婚第一年,她跟着我回爸妈家,陪着我妈包饺子,陪我爸下棋,一口爸妈喊得亲热。后来她职位越升越高,嘴上总说工作忙碌,项目缠身,回我父母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再忙,她总能抽出时间陪周航吃饭、逛街、挑选礼物。
夜里,客房是我铺的床。整理被褥的时候,周航走进房间,靠在门框上笑着开口:“哥,麻烦你了。”
我把枕头摆放整齐,头也没抬:“不用客气。”
“其实我也不想过来打扰,” 他语气轻飘飘的,“但是姐非要我来,她说你们家年味足,住着舒服。”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淡淡回应:“是吗。”
“对啊,” 周航走到床边,拿起床头的小夜灯打量,“姐还跟我说,你性格虽然安静寡言,但是特别会照顾人,谁跟你过日子都省心。”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我心里格外别扭。像是一个外人,闯进我的家,替我的妻子评价我这个人。我没有接话,把被子拉平整,准备走出客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你的脾气是真的好。”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扯了扯嘴角:“脾气不好不行,家里总得有个讲道理的人。”
周航愣了一下,没有继续搭话。
年三十清晨五点半,我准时起床。杀鱼、和面、拌凉菜、炖肘子,一直在厨房忙到八点。林晓薇七点多才起床,披散着头发走出卧室,打了个哈欠问我:“豆浆打好了吗?”
“打好了,保温壶里放着。”“春联贴完了?”“贴好了。”“给爸买的降压药装好了?”“装好了。”
她点点头,像是检查工作一样,接着交代:“今天去你爸妈那边,别待太久,下午我们还要回来接待我的同事。”
我手里端盘子的手微微一顿:“你同事年三十要来家里?”
“嗯,” 她语气自然,“周航也一起,大家凑一起热闹热闹。”
我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大年三十,把同事请到家里?”
“怎么不行?就是简单坐一会儿,又不留宿。你别摆着一张脸,大过年的扫大家兴。”
我不再争辩。开车去往我父母家的路上,林晓薇坐在副驾驶,周航坐在后排。一路上林晓薇一直在和周航讨论公司业务,聊难缠的客户,聊项目预算,两人时不时相视大笑。我握着方向盘,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专职司机,游离在他们的话题之外。
我妈打开家门看见我们三个人一同上门,明显愣住了。
“这位是……”
“妈,周航,晓薇的助理。” 我主动开口介绍。
周航反应很快,立刻递上手里的礼盒:“阿姨过年好,打扰您了。”
我妈勉强挤出笑容,把人请进屋里。饭桌上,她尽力热情招待,礼数周全,但我能看出她浑身不自在。平日里话不多的父亲,那天更加沉默,只是低头喝酒,时不时看向我,眼神沉重。
吃到一半,我妈借着盛汤把我叫进厨房。
“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问我。
“妈,没什么事。”
“你别瞒着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大年三十,你老婆带着年轻男助理上门,这像话吗?”
我看着灶上翻滚的汤锅,沉默不语。
我妈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是不是有事藏着不跟家里说?你看看你现在,脸色差,人也瘦。她到底把你当成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半晌才艰难开口:“今天过年,咱们不说这些。”
我妈嘴唇颤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离开我爸妈家,林晓薇刚坐进车里就面露不悦:“你妈刚才那是什么脸色?不欢迎周航是吗?”
我启动车子,目视前方:“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她冷笑一声,“饭桌上都写在脸上。老陈我跟你说,周航是我带来的人,谁给他脸色,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后排的周航连忙打圆场:“姐别生气,阿姨人挺好,估计只是和我不熟。”
林晓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傍晚回到家中,她的几位同事如约而至。大家围坐在茶几旁喝茶聊天,周航忙前忙后,帮人倒茶递水果,十分活跃。有个同事开玩笑:“晓薇,你这个助理也太贴心了,比老公都好使。”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林晓薇也跟着笑,意味深长地说:“他确实省心。”
我站在厨房端凉菜,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下。胸口像被一团潮湿的棉花堵住,不尖锐的疼,但是闷得喘不上气。
午夜十二点,外面烟花震天。同事和丈母娘一家人都休息了。我独自留在厨房清洗堆积如山的盘子,油污漂浮在温水表面,反复冲洗,总觉得洗不干净。手机再次亮起,是我妈的消息。
“儿子,你还好吗?”
短短四个字,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关掉水龙头,靠在冰冷的灶台边,许久才回复:“妈,我没事。”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是谎话。
大年初一上午,林晓薇说要去商场采购,周航陪着她一起出门。我留下来收拾家里的残局。他们一走,整个屋子安静下来。我一点点清理沙发缝隙里的瓜子壳,茶几底下的纸巾,还有地毯上那一块红酒污渍。
收拾到一半,老丈人从房间走出来,静静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出声。
我回头看向他:“爸,要不要喝水?”
他轻轻摆手,叹了一口气:“小陈。”
“您说。”
“你心里藏着事,我都看出来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水盆里。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他坐到沙发边缘,声音低沉,“可这么多年,我不是瞎子。”
我没有接话,只觉得喉咙干涩。
老丈人抬眼望着我:“你打算一直忍下去吗?”
我愣住了。一句话,戳破了我这些年所有刻意维持的伪装,那些自我安慰的理由,一瞬间摇摇欲坠。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爸,大过年的,不谈这些。”
“正因为是过年,我才要跟你讲清楚。” 他目光认真,“人活着一辈子,不是为了过来受委屈的。要是你觉得这段婚姻不对劲,别总拿和气生财骗自己。”
我低下头,把抹布用力拧干,水珠哗哗落在盆里。他说得没错。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安慰自己林晓薇只是事业心太重;安慰自己周航只是年纪小,不懂边界;安慰自己忍一忍,日子就能照常过下去。可我到底,还要这样撑到什么时候?
初一晚上,两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门被推开。周航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林晓薇怀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男士手表礼盒。看见我坐在客厅,她神色自然:“还没休息?”
“嗯。”
周航放下袋子笑着说:“哥,今天商场打折,姐给我挑了一块手表,我都不好意思收。”
我看向那个手表盒子,这个牌子我认识,价格不菲。去年我过生日,林晓薇送我的是一条三百多块打折皮带,还跟我说男人不用讲究外表,实用最重要。
“挺好。” 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林晓薇换鞋走向卧室:“明天初二,我要去公司一趟,客户临时约见,周航和我一起。”
我抬眼看向她:“初二不去娘家了?”
“晚上回去吃饭就行。”
“那我呢?”
“你留在家里陪我爸妈就好了。” 她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可笑。陪她父母,照顾她家里,招待她身边所有人,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这几年,我好像一直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凌晨两点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阳台,隐约听见有人低声打电话。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见周航站在阳台角落,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我这边还得再待几天…… 她现在离不开我…… 行了别闹,回头再说。”
挂断电话,他一转身看见了我。两个人同时僵住。
“哥,还没睡?” 周航率先开口,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
“你也没休息。”
他笑了笑,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跟朋友聊几句,过年大家都爱胡思乱想。”
我点点头,端着水杯准备回卧室。
周航忽然在我身后开口:“其实姐心里挺在乎你的。她就是脾气急,说话不好听。她跟别人提起你,总说你踏实靠谱。踏实是过日子最大的优点。”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淡淡反问:“那你靠什么?”
身后安静几秒。
周航轻笑一声:“我?我年轻啊。”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我的心底。是啊,年轻可以成为他所有越界行为的底气,可以被偏爱、被包容。而我,只能靠着踏实、懂事,默默忍受所有委屈。
初二下午,我独自回了一趟父母家。本来只想回家静静待一会儿,进门之后,我妈直接拿出一张存折塞到我的手里。
“这是我和你爸攒下的积蓄,你拿着。”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收。”
“你听我的。” 她眼圈泛红,“要是日子过得安稳,我不会拿出来。可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放不下。”
我把存折推回去。
“你必须收下,” 她声音微微发抖,“儿子,妈帮不上你别的。万一哪天你想给自己留退路,手里不能没有钱。”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离开父母家,我把车停在河边。冬日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我站在河边很久,却感受不到寒意。这一刻,我第一次认真思考 “离婚” 这两个字。不是一时赌气的气话,不是试探,是发自内心,想要结束这段持续多年、不断消耗我的婚姻。
等我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投影仪投射出光影。林晓薇和周航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屏幕里男主角温柔牵起女主角的手诉说情话。客厅光线昏暗,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我站在门口,都觉得自己是闯入者。
我轻轻咳嗽一声。
林晓薇猛地坐直身体,周航也立刻往旁边挪开一段距离。
“你回来了?” 她声音有一丝慌乱。
“嗯。”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电影好看吗?”
“还行。” 她拿起遥控器,直接关掉投影仪。
房间瞬间陷入寂静。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抬眼看向她,声音平稳清晰:“林晓薇,我们谈谈吧。”
她愣了一下,神色疑惑:“谈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开口:“谈谈我们这段日子,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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