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市委家属院那顿饭,我等了三个月,却在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烟酒搁错了地方。
袁雅琴扯了我一下袖子:“你放那边,茶几在左边。”
我手忙脚乱地换手,抬眼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圆桌主位空着,旁边坐了一圈笑吟吟的长辈。
我正要松半口气,门锁一响,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
我认得那张脸,局里每季度大会,他坐主席台正中间。
袁雅琴站起来喊了一声:“姑父。”我手里的礼盒差点没拿住。
01
我跟袁雅琴处对象的事,单位里没人知道。
她是局下属医院的护士,工作跟我隔着一栋楼。
要不是去年夏天我中暑晕在门诊大厅,被她一眼认出是办公室那个总写材料的小伙子,我俩大概到现在还是点头之交。
当时她端着一杯淡盐水蹲在我面前,说我脸色比白大褂还白。
后来我问她怎么认识我的,她说去年年底局里评优,我的照片在公示栏贴了一个月,她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人挺精神,就是照片上皱着眉,好像谁欠我钱似的。
我没告诉她,那张照片是临时补拍的。更没告诉她,每年评优公示,我都怕有人指着照片说,这李永康的儿子。
我爸李永康退休前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
从他退休那天起,就嘱咐我一句话:你想在单位站稳,就靠自己的本事,别把家里的招牌挂嘴上。
我应了,也这么做的。
入职登记表上,监护人工作单位那一栏,我填的是退休。
人事科的人让我补充单位名称,我磨了两周,交了一张手写说明,写的是原单位破产清算,档案已转街道。
实际上我爸退休手续办得干干净净,退休证锁在家里抽屉最底下。
这事后来让我爸知道了。
他半天没说话,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儿,我坐在对面,也不敢吭声。
过了很久他才冒出一句:“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听着觉得他嗓子眼里还有什么话咽回去了,但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女朋友袁雅琴,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我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父母节俭,没什么背景。
我也乐得她这么想。
她越是不在意这些,我越觉得她是能过一辈子的人。
我俩处了快一年,没红过脸。
她性子开朗,有啥说啥,心里不装事。
我正好相反,很多事情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往外掏。
她说过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年纪轻轻像个老干部。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上个月她妈来电话催她带我回家认门。
袁雅琴转述了她妈原话:处了一年,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隔壁刘婶家的闺女头回带对象回来,人提了两瓶好酒一条烟,你那个连张照片都没往家发过一张。
她学得绘声绘色,我哭笑不得,心里也松动了。
见家长这事,早些比晚些强。
人家姑娘愿意跟你,一年了,该给个交代了。
袁雅琴说认门定在这周六,她家亲戚多,可能会有两桌人。
我问了一句多正式。
她说我妈那人爱热闹,你别有压力。
她爸话少,你多敬他杯酒就行了。
我当时想的是,两桌亲戚,最紧张无非是过岳父岳母那关。
烟酒备足些,话头收着点,多听少说,总能应付过去。
周六一早,我去商场买了东西,两瓶海之蓝,一条中华烟,一箱车厘子外加一箱牛奶。
想了想,又加了一盒茶叶。
袁雅琴说我提太多了,像搬家的。
我说头回上门,礼多人不怪。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老楼。
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腌菜坛子,防盗门漆面掉了大半。
住这种地方的,大多是企业退休职工,或者家里老人留下来的老房子。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提着东西上楼。
袁雅琴家在二楼。
防盗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喊了声爸,妈,人来了。
一股炖排骨的香气扑出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她妈探出半个身子,一张圆脸笑得像年画娃娃:“哟,这就是志远吧?快进来快进来,换拖鞋,那双灰色的给你。”
袁雅琴从鞋柜里抽出那双灰拖鞋,放到我脚边,小声说了句:“我妈昨儿念叨了一天,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最后还是炖了排骨,说年轻人总爱吃肉。”
我心里暖了一下,换好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木扶手布艺款,茶几上摆了花生瓜子跟果盘。
最扎眼的是靠墙那面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摞满了旧书。
政治、历史、法律,什么类别都有,书脊都被翻得褪了色。
那套房子不大,但这些书至少占了大半面墙,看得出来主人是常年看书的。
我正打量,里屋门开了,一个穿旧白衬衫的老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袁雅琴上前一步:“爸,这是李志远。”我赶紧站直,喊了声叔叔。
老头把报纸对折了一下,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撩过来,上下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凶也不笑,像看一份文件,先看抬头,再看落款,关键信息收进去,其余的暂时搁着。
他嗯了一声:“坐吧。路上堵车没有?”我说还行,不算堵。
他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看报纸去了。
我坐下,浑身有些不自在。
趁着她爸看报纸,我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房子没重新装修过,水磨石地板,老式木窗,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卧室门半掩着,露出半截老式木床。
厨房里排风扇嗡嗡转着,油烟气顺着门缝钻进客厅。
我暗暗舒了口气,这户人家看着普通,比起那种进门就亮堂堂的装修大户,至少让我踏实不少。
朱秀琴在厨房喊袁雅琴端菜,袁雅琴应了一声进去了。
客厅里剩我和她爸两个。
报纸翻了一页,茶水冒着热气。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炖锅咕嘟咕嘟的声响,以及排风扇转动的呜呜声。
我正想找句话说,老头把报纸放下来了。
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问得漫不经心:“你在哪个部门上班?”我说在办公室,负责材料那块。
他点了点头:“材料不好写吧?现在年轻人肯写材料的少了,嫌累,嫌枯燥。”我说还行,有些地方还在学。
他说:“能学就行。”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翻报纸。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后背有点发潮。
他刚才问单位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语气里头藏着个我没摸到底的东西,说不出来,但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索性把心一横,一个退休老头,不至于神通广大。我在哪个局上班,他怎么可能打听得到。这么一想,气顺了些。
傍晚那段时间,亲戚们陆陆续续进门了。
客厅很快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一个穿枣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雅琴!雅琴你躲哪儿去了,让姑妈看看”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哟,小伙子长得精神,配得上我们家雅琴。”她是袁雅琴爸爸的表妹,姓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说话声音亮堂,笑起来眼角纹路也舒展开来。
我还来不及客套,她环顾一圈问:“老徐呢?又磨蹭?”朱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没到呢,路上说有点堵。”袁淑琴摇了摇头:“我们家那口子,到哪儿都让人等。别见怪啊。”我赔着笑说不碍事。
袁淑琴坐下来跟我聊了起来。
她问我单位的事,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退休了,我妈在家。
她点了点头,没深问,拍着我的手背说:“当长辈的有的爱打听底细,我不爱那套。人正派比什么都强,雅琴看着你长大的,她选的人姑妈信。”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说这话是有用意的。
六点多,门锁又响了一声。
袁雅琴站起来朝门口喊:“姑父来了。”我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待客的笑,准备喊一声姑父。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深灰色夹克,手腕上一只旧手表。
他进门时没有立刻换鞋,先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认得那张脸。
每季度全局大会,他坐主席台中间。
讲话口音偏重,内容简炼,从不拖泥带水。
他姓徐,叫徐宏斌,是我们局的一把手。
那声姑父卡在我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徐宏斌站在门口换拖鞋,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打量。
袁雅琴走过来,挽上我的胳膊:“姑父,这我对象,李志远。”徐宏斌点了点头:“嗯,小李,单位见过。”
屋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我挤了个笑,喊了声徐局长。徐宏斌摆摆手:“家里别叫局长,叫姑父就行。”
我嘴巴张了张,那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硬是没喊出来。
朱秀琴从厨房探出头喊:“别站着了,开桌!”我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不能从这屋里消失一下,让我缓口气再回来。
02
那一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漫长的一顿饭。
袁家客厅不大,圆桌一摆,几乎就占满了整个空间。
十一个人围桌坐下,挤得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我左手边是袁雅琴,右手边空着个位子,朱秀琴招呼着:“志远,你坐那儿,一会儿老徐坐你边上。”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直打鼓。徐宏斌就坐我旁边,我连呼吸都不太敢大声。
桌上摆了一圈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白切鸡,满满当当。
朱秀琴系着围裙,最后一个落座,招呼大家动筷子。
袁国强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说今天家宴,都是一家人,别拘束。
一圈人举了杯。
我杯子举得比袁国强低了一寸,喝的时候余光瞟着徐宏斌那边。
他端杯子的动作很随意,跟喝白开水差不多,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里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他手下干活?
刚才那声“单位见过”,算是给足了我台阶。
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分明不像只见过我一次的样。
袁雅琴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小声说:“别愣着,吃菜。”我回过神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没嚼出味道。
桌上的人倒是有说有笑。
袁淑琴声音大,话头也多,拉着我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住哪一片、父母身体好不好。
我一一答着,话都捡安全的说。
袁雅琴她妈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行了行了,你让人家孩子先吃两口。”袁淑琴笑说我这不替你相看嘛。
我陪着笑。相看这氛围,果然逃不掉。
袁国强坐在主位,不怎么说话,慢悠悠地夹菜、喝酒,偶尔跟旁边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亲戚低声说两句什么。
我注意到他夹菜有一个习惯,每夹一筷子之前在菜碟边上停一下,好像在挑拣,又好像在思考。
看起来很随意,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听桌上的人说话,听得比谁都仔细。
吃了大概十几分钟,门铃响了。
袁雅琴起身要去开门,袁淑琴摆摆手:“我去。”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左手臂弯里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另一只手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表舅、舅妈,我来晚了。”那人进屋,声音敞亮,一面换鞋一面笑着:“路上堵得厉害,绕了一圈才到。”
我看清那张脸,刚夹起来的虾仁掉在了桌子上。
吕刚豪。我们办公室副主任。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随即就笑了起来:“哟,李志远?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袁国强:“表舅,这怎么回事?他是我单位的同事,怎么到您家吃饭来了”
袁国强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雅琴的对象,今天认门。”吕刚豪眉毛一挑,那个表情,就像在街上捡到一张彩票,刮开一看,中了。
他笑着走进来,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那敢情好,一个单位的,还是亲戚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坐在圆桌的另一侧,面朝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碟沿上,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刚才好不容易积起来的那点自然劲,全没了。
徐宏斌倒是没什么反应,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顺手给我也满上了。
他说了一个字:“吃。”我看不透他那个“吃”字是让我吃饭,还是让我不要慌。
吕刚豪坐定后,他先跟袁国强碰了一下杯:“表舅,雅琴对象怎么没听您提起过”袁国强不紧不慢地答:“年轻人处朋友,处成了自然带回来给你看,处不成说了也没用。”吕刚豪点点头:“也是,表舅做事向来稳当。”
话头一转,他看向我:“志远,在单位干得还行吧?”我说还行。
他笑了一下:“你那个申报材料的事,回头我帮你再看看。以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见谅。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那个“一家人”被他咬得很轻,但听着特别别扭。桌上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这个亲戚说话客气。唯独我清楚,他话里的骨头硬得像钢筋。
今年年初,局里评优,我的申报材料被退回来三次。
第一次说格式不对,第二次说佐证材料不齐,第三次干脆说数据有出入。
最后是另外一位副主任帮我改了半宿才通过。
后来我才知道,前三次卡我材料的,都是吕刚豪。
他跟另一位副主任说,这个李志远年纪轻轻,材料写得浮夸,得让他沉一沉。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咽了。在单位里,领导给你小鞋穿,你只能穿着。你越闹,越显得你不懂事。何况我是真的不能闹,一闹人家要翻我底细。
可吕刚豪这声“一家人”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憋着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他分明是知道了什么。他就是故意的。
袁雅琴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我,这回比较用力。我侧过头看她,她用眼神问我“你没事吧”,我摇了摇头,扯了个嘴角,示意她别担心。
袁国强那边似乎没听见吕刚豪的话,自顾自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开口了:“志远,你在单位写材料,平时忙不忙?”我说还行,加班的时候多一些。
他点了点头:“你们单位我认得一个老同事,姓顾,以前在办公室待过。他说过写材料是个苦差事,但年轻人干过几年文字工作,底子会比别人扎实。”
我愣了一下:“您说顾主任?”他点了点头。我脱口而出:“顾主任去年退休了。我刚进单位那年,他带我。”
袁国强哦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他那人眼光刁,肯带你,说明你还不赖。”我心里一热,这算是今晚唯一一句像夸我的话,虽然是从她爸嘴里绕了个弯说出来的。
吕刚豪接了一句:“顾主任啊,以前确实在办公室干过。不过他老人家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脾气也大,跟他干过的年轻人不少都受不了。”话是冲着袁国强说的,可那语气里的暗示,我听得出来。
徐宏斌一直没有搭茬,只是闷头喝茶吃菜。
袁淑琴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倒是说句话,光吃。”徐宏斌笑了一声:“今天是家宴,我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袁淑琴白了他一眼,转头对袁国强说:“你看看他,到哪儿都端着。”
袁国强笑了笑。他没接话,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停在老槐树从窗外投进来的影子尖上,像在琢磨什么。
我心里七上八下,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几乎是在麻木的状态下吃完的。
菜是好菜,可我吃不出味道。
吕刚豪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跟我说话,每一句都笑得滴水不漏,又句句在边缘试探。
徐宏斌坐在我旁边,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跟我熟络的样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单位领导对下属的架子。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他刚才进门的那个停顿,分明就是在想看我的反应。
饭吃到尾声,朱秀琴端上来一盆酸菜粉丝汤,说吃了油腻的,喝点汤暖暖胃。众人纷纷盛汤。
我拿着勺子正要舀,对面吕刚豪的声音隔着桌飘过来:“对了志远,你爸退休前是干啥的来着?我在单位人事科好像见过你填的那个表,你爸原先在哪个单位退休的?”
那一下,我手里的勺子定在半空。
03
桌上的喧嚣好像一下就被抽走了,安静了好几秒。
吕刚豪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拉家常一样。可在座的人谁听不出来啊?一句“人事科见过你填的表”,摆明是在说,你爸的事儿我可是查过的。
袁雅琴的目光一下落在我脸上。
电光石火之间,我心里转了好几道弯。有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过直接拍桌子站起来,问他一句你什么意思。但桌子底下,我的理智死死按住了那股火。
我放下汤勺,笑了笑:“我爸在我进单位那年退休的,之前在厂里。”
吕刚豪眼睛眯了一下:“哪个厂?”
我说了个街道小厂的名字,是我临时编出来的。
那一刻我只求这个名字听着够真、够普通。
吕刚豪哦了一声:“那厂后来不是倒了吗?你爸赶在倒闭前退的,运气还不错。”
我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让滚烫的汤汁顺着嗓子咽下去,把那股窜上来的怒气冲了下去。
袁雅琴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掌心有点凉,但那份力道让我定了定神。
袁国强搁下筷子,看了吕刚豪一眼:“工作的事,回头他们小两口自己聊。今天日子好,不谈这些。”他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连我都察觉到了。
吕刚豪点到为止,没再追问。
桌上的气氛重新缓和下去,但我心底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吕刚豪既然敢在桌上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来之前就已经查过我的底。
他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
那张申报表被退的事,评优被人使绊子的事,是不是都跟他有关?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脸上还得挂着得体的笑,陪着袁雅琴的长辈们聊天。一顿饭吃到最后,我的嘴角几乎都要笑僵了。
饭后,朱秀琴招呼大家到客厅坐。袁雅琴进厨房帮她妈洗碗,袁国强坐在客厅里泡茶。茶是普通的铁观音,但茶具洗得干净,烫杯的工序一道没少。
袁国强先把茶斟给徐宏斌,又斟了一杯放到我面前:“喝点茶,解解腻。”我双手接了,说了声谢谢。
袁国强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了。
这一套动作下来,我忽然觉得他不像普通工人出身,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像。
吕刚豪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一副闲适的样子。
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猫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欣赏着它还能蹦跶几下。
我正寻思找个什么借口去厨房躲一会儿,袁雅琴端着水果出来了。
她坐到我旁边,切了一瓣橙子递给我,小声说:“我妈问你吃得惯不惯,我说挺好的。”我说确实挺好的,你妈手艺不错。
袁雅琴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点心事的样子。
她压低声音问我:“那个吕刚豪,跟你是不是有仇?”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观察力这么强。
我说没有,就普通同事。
袁雅琴没再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你瞒我”。
我心里叹了口气。瞒着工作上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让她知道我在单位被人穿小鞋,传到她爸妈耳朵里,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从袁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袁雅琴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在她背后,把她的半张脸映在昏黄的光里:“志远,我今天晚上有点不认识你。”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今天太小心了,每句话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我看得出来你紧张得不行。你在怕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我也很想跟她说实话。
可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是瞒着单位所有人干部子弟身份的“秘密人物”?
说她姑父是我单位的局长?
这话就算我现在说出来,她信么?
我扯了个笑:“第一次见你爸妈,紧张嘛,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你家亲戚这么多,我可能还会去买套新西装。”袁雅琴被我这句逗笑了一下,但随即认真地看着我:“志远,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担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一刻,我几乎就要开口了。
可最后,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袁雅琴没有再追问,她抓着我的手握了一下,说:“上去吧,回去路上慢点开。”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我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
今晚这顿饭,我本来以为只是见岳父岳母的普通场合,没想到撞上了徐宏斌,又冒出个吕刚豪。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张饭桌旁边,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窗外,袁家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发动车子,驶出老市委家属院。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
第一件事,徐宏斌在单位认出了我吗?
第二件事,吕刚豪到底知道多少?
第三件事,袁雅琴最后问我的那句话,我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告诉她真相?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下:“怎么了?脸上那个表情,不像还行的样。”
我在沙发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在雅琴家吃饭,碰到我们单位局长了。”我爸没说话,等我继续往下说。
我接着说:“他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
我爸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重播的声音在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那个局长,姓什么?”我说姓徐。
他不说话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来他好像在回忆什么。我问他,你认识?他避开了这个问题:“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关了电视,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屋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怎么都放不下来。
04
周一早上,我提前一刻钟到了单位。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吕刚豪的茶杯已经端在手上了。
他坐在自己位置上,抬起头来:“哟,早啊。见到领导也不打个招呼?”
他说领导的时候,眼角朝我挑了挑。我站在门口,那种被人拿捏住喉咙的感觉又浮上来。我硬撑着挤了一句:“早。”然后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
吕刚豪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我桌边,压低了声音:“周末那顿饭,吃得挺好吧?”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声音很低很轻:“李志远,你说你图什么呢?你要早说你爸认识徐局长,我在单位里不至于那样对你。”
我抬起头看他:“我爸不认识徐局长。”吕刚豪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除了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不认识?那袁雅琴怎么管徐宏斌叫姑父?你还真会找对象,一下子就找到我们局长夫人的侄女了。”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这件事我也一直在琢磨,袁雅琴的姑妈袁淑琴,嫁给了徐宏斌,袁雅琴管徐宏斌叫姑父。
可袁雅琴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姑父是我们单位局长。
她是不知情,还是故意没说?
吕刚豪见我沉默,更加得意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这事儿我不会到处说的。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还能亏待自家人不成?不过以前的事儿呢,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他说完端着茶杯踱回自己位置上,哼着小曲开电脑。
我坐在位子上,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爬过一样。
他那句“一家人”从嘴里出来的样子让我反胃,但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知道了我的软肋,从此以后我在单位里就像被人用绳子拴着脖子走。
上午,我去档案室送材料的时候碰到徐宏斌。
他正站在档案室门口的走廊上翻一份文件,见到我,目光没在我身上多停,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周末见家长的事,雅琴她爸怎么说?”我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在走动,没有人的目光落在这边。
老式办公楼的走廊只有三米来宽,他站的位置刚好堵住我去路。
我说:“叔叔阿姨都挺客气的。”徐宏斌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文件:“小李,你是写材料的,应当明白一个道理:材料要经得起查,得先经得起自己看。你自己那关过不了,送到别人手里,就由不得你改了。”
他说完走了,留我站在原地。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骨头缝上。
下午下班前,袁雅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出来走走。”我说好。她约在中山路那个小公园门口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捧着杯热豆浆,见我来了递给我:“给你买的,趁热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轻声问:“怎么了?”
她吸了一口气:“志远,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告诉你。我姑父,是你们单位的局长吧?”
豆浆杯子在我手里一歪,差点洒出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也是那天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的。我姑父以前在其他单位,去年才调过去。我一时间没对上号。后来散桌了,我妈跟我说你好像不太自在,我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多的是担忧和愧疚:“志远,我没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这跟你没关系。我姑父是我姑父,你是你。可我没想过,你们单位的同事看到我姑父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我端着豆浆,站在路灯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袁雅琴是个聪明人。
她见我不说话,就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在单位受了委屈,因为不知道你跟我姑父的关系?”我咬了咬牙,半天才开口:“不是因为你。我本来就瞒着单位的。”
袁雅琴愣了愣:“瞒着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我爸退休前也在系统里干过。我进单位之前,他告诉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我就一直没提过。”
袁雅琴没说话,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我苦笑了一下:“我怕说了别人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更怕你爸觉得我这个人不踏实。”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她把手里的豆浆捧起来,喝了一口,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瞒下去?”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要是瞒不下去呢?”
我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晚的风有些凉,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05
日子过了半个月,我以为那顿饭的风波会慢慢平息下去。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单位里开始流传一些话。
有人说我跟徐局长有亲戚关系,是靠关系进的单位。
有人说我写材料都是别人代笔、徐局长亲自润色过的。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说我进单位之前,家里专门请徐宏斌吃过饭。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没几天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
吕刚豪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见了我客客气气,从不提那些传言。
反而有位老同事私下提醒我:“小李,最近那些话,你最好留意一下,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那些话都是吕刚豪放出去的。他那天在饭桌上拍了我的肩膀,说不会到处说。现在整个单位都知道了,他倒是摘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我又遇到徐宏斌。
下班时间,走廊里没什么人,他站在窗户旁边看一份材料。
我在心里憋了几天的火,实在撑不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问他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他转过身来打量我一眼,说:“说吧。”
我咬了咬牙:“徐局长,最近单位里有些传言,说我跟您有亲戚关系,靠关系进单位。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您。”
徐宏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家里的事摆到单位确实容易传闲话,你知道怎么说清楚?越描越黑。处理传言的方法不是解释,是做。你手上那份申报材料,内容过不过关?如果过关了,别人说什么,翻不出浪来。”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周末饭桌上的事情我记着呢。不过那顿饭,我只是以袁家女婿的身份去的,不是以局长身份去的。你自己要怎么想,是你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多。
那几天我反复想他的话。
“不是以局长身份去的,那以什么身份?”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袁国强那顿饭,组得蹊跷。
他问我单位、问我工作、问我爸,每一样都卡得刚刚好。
他像是知道我底细的,却又不点破,一步一步地引着我在桌上自己走完那一圈。
周三下午,我接到袁雅琴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犹豫:“志远,我爸说想找你聊两句,今天晚上来家里吃个便饭吧。”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他没说,就让我叫你过来吃饭。”
傍晚,我拎着一袋水果去了袁家。
进门的时候,袁国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跟上次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见我进门,指了指沙发:“坐吧。”袁雅琴进了厨房帮她妈忙活。
客厅里又剩下我和袁国强两个人。
他倒了一杯茶放到我面前:“喝口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龙井,比上次的铁观音要好。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上回说,你爸已经退休了。他原来在哪个单位?”
我沉默了很久。片刻后我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也没有要拆穿我的表情。他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我放下茶杯:“叔叔,我爸叫李永康。”
袁国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他看着我,很长时间没说话,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长久的疑问终于落定。
他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他说:“你进单位那年,档案上监护人那栏填得潦草,我调来原单位核实的时候,看到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一直等你主动告诉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前那张茶桌的纹路忽然变得刺眼,我的视线落在茶杯沿上,周围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纱布。
“别紧张。”他靠在椅背上,“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是想着日子差不多了。做人爹的,该看看未来女婿是什么样。你瞒着身份这事,我也经历过。跟雅琴她妈刚处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后来她知道了也没跟我掰扯,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认的是我这个人。”
他越说得轻松,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我问他:“您怎么认出我的?”他说:“你爸跟我是同行,你进单位那年,他打过电话跟我交代了一句,说别给你特殊照顾。”他笑了一声:“他那个人的性格,一辈子不会开口求人。这句话已经是他能说的极限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的感觉像一块冰被慢慢泡在热水里,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松动。袁雅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袁国强摆摆手:“没事,聊了两句工作。”袁雅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勉强笑了笑:“没事。”
那一顿饭我吃得心里五味杂陈。
饭后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朱秀琴拦着不让:“小伙子手生,你去坐着喝茶。”袁国强倒是坐在沙发上没动,看了我一眼:“下周周六,家里还会有顿饭,你把该带的东西带齐了。”我没听懂他的话,他补了一句:“你爸也来。”
我愣在原地。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不急不缓地又说了一句:“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了。你爸那个人,多少年没见了,该坐下来喝一杯了。”
我心里明白过来,那顿饭,才是这场认门真正的大考。
06
周六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提前一天给我爸打了电话,告诉他袁国强邀他周六到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他只是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挂了。
早上,我开车去接我爸。
他已经等在楼下了。
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大概是刚理的,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他手上提着一瓶酒,用红色塑料袋装着,旧旧的,但瓶身擦得很亮。
他见我下车,没有多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有快到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身体怎么样?”我说看着挺硬朗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老市委家属院门口,袁国强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楼下等着。
车停稳,我先下了车:“叔叔,我们到了。”
袁国强点了下头,目光越过我落在从副驾下来的我爸身上。两个老头在楼门口面对面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们衬衫下摆微微吹动了一下。
我爸先开口:“老袁,多少年了。”
袁国强嗯了一声:“二十来年吧。你看着还行。”我爸说:“你也是。”
就这么短短两句,两个人并肩往楼道里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热。
客厅里还是那桌菜。
朱秀琴一见我爸进门便迎上来招呼着:“亲家来了,快坐快坐。志远这孩子,可把你瞒得够久的。”她嘴上带着笑,话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爸笑了笑,没有接话。
落座之后,桌上的气氛跟上次比松弛了许多。
袁国强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爸,我坐在袁雅琴旁边。
徐宏斌坐在首位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吕刚豪这次没有出现。
酒过三巡,袁国强放下杯子:“老李,你养了个好儿子。这孩子实在,不浮夸。我认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举了杯:“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学。”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想敬一圈。
话还没来得及说,徐宏斌放下筷子,开口了:“志远,你进单位两年多了。我知道你一直藏着一个心思,怕别人知道你的家世,影响你的工作。我今天当着两位老前辈的面,就把话跟你挑明了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爸,当年是我师父。我参加工作那年,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徐宏斌继续说:“你进单位,我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没说。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就把你当普通年轻人,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不要因为是他的儿子就放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不瞒你说,我知道你的底细后,去找过年度的考核档和评优名单。你的材料,我一份一份看过。最后我只问了老顾一句,这个年轻人怎么样。老顾说你行,你自己扛过来的,我就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可我坐在那里,却觉得那两年来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袁国强笑了笑,举起酒杯:“行了,今天是好日子,说几句好听的就行了,别整得像组织谈话一样。”他刚说完这句,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并不急迫却不容忽视的意思。
袁国强和徐宏斌对视了一眼,徐宏斌放下茶杯,袁国强微微点了点头。
07
敲门声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袁雅琴站起来了:“我去开门。”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穿着一件藏蓝色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像哪个单位的办事员。
袁雅琴问:“你找谁?”那人说:“请问这里是不是袁国强家?”袁雅琴点了点头。
那人说:“我是局纪检组的,姓陈。今天来找袁老先生有点公事要当面汇报。”袁雅琴把门又拉开了些:“我爸在吃饭,您方便的话改天再来吧。”那人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徐局长电话指示,让我今天务必来一趟。”
屋里,徐宏斌放下筷子了。他对袁国强说:“让进来吧,是我叫来的。”
我坐在那里,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大,手心里都是汗。
那穿夹克的人被袁雅琴让进来后,先看了一眼徐宏斌,又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桌前,先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袁国强指了指椅子:“还没吃饭吧?坐下再说。”那人道了谢,却没有着急坐,先把牛皮纸袋口朝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第一页是一份A4纸的复印件,上面有红头字样,标题有“关于公务员报考资格审核情况的反映”几个字。
袁雅琴看了眼那标题,眉头皱起来了。
接着他又抽出第二页纸,这一次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那人把那几页纸张展开,平放在桌上:“大概一个月前,纪检组收到这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李志远同志隐瞒家庭背景,在报考资格上弄虚作假,涉嫌骗取公务员身份。信里头还夹了一份所谓的内部档案复印件,说李志远的父亲系某系统退休干部,但在报考登记表上未如实填写。”
举报信三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我感觉到我爸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我没有转头看他。
那人继续说:“徐局长收到这个信以后批转给我,让我查。我查了半个月,核实了两件事。第一,李志远在报考登记表上填写的监护人信息确实与档案底档存在出入,填写了他父亲的退休单位而不是原单位。这个在程序上确实不符合要求。第二,这封举报信夹带的所谓内部档案复印件,是从单位内部系统调取后截图的,也就是说,写信的人有权限进入内部系统。这个权限,不是一般干部有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徐宏斌放下茶杯,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信上还提到了些别的没有?”那人说:“提到了。”他把那几页纸翻到最下面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这封信猜测李志远的父亲与现任局长徐宏斌存在‘特殊关系’,质疑李志远连续两年评优是靠关系获得的,要求纪检组启动倒查,撤回去年评优的结果。”
我看到我爸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坐在那里,那张皱纹很深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注意到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呼吸缓而沉,像一道闸门,在刻意压着什么东西不往外涌。
徐宏斌没有看信纸上的内容,他问那人:“核实的情况怎么样?”那人说:“评优材料一份一份核对过了,跟存档一致。另外,我去李志远入职时交过材料的街道核实过他父亲的情况,那边说,李永康确实在2008年前后在企业兼职过几年,后来因企业改制返回原单位办理退休。这个情况,在报考时确实没有被如实告知。”
最后那句话像一个钉子,钉在桌面上。
那个人说完以后,没人接话。
屋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把我吓了一跳。
我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下完了。
我瞒了两年多的事,在一顿饭桌上被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当着袁雅琴全家人的面。
吕刚豪的名字在我心里打转,可我没有证据。
信是谁写的?
谁有能力进系统调我的档案?
我甚至想到了他在饭桌上那笑里藏刀的嘴脸。
可我没有证据。
过了不知道多久,袁国强放下酒杯。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我爸。
他只是从圆桌上方探过身来,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小陈,你光核了单子上的地方,还有一处没核。”他声音不大,说得很平静,“2008年那家企业改制之前,我借调在那里审计过两个月。改制那年的负责人签字底单我见过,李永康在改制启动之前三个月就已经跟企业解除了劳动关系。他的退休证是回原单位以后才办的,但编制早在改制之前就已经调回。所以说他兼职也好,说他隐瞒也好,都站在没把底单翻全的地方就下了定论。”
他说完,站起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那个袋子比纪检组那位带来的厚得多。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企业改制那年的审计留存材料原件复印件。上面清楚的记录了改制启动前的人员名册,李永康的名字不在名册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复印件放在我这里有些年头了。我退休前把这个带回来了,想着有一天能用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爸坐在我旁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态,没有开口。
08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罩住,没人先动。
纪检组那位小陈把那张泛黄的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前后翻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缓了下来:“袁老,核实到这个程度,举报信里关于隐瞒身份那一条,就不成立了。如果还需要调企业改制的原始底档,我可以回单位补流程,不过按材料来看,已经够付结案的依据。”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吕刚豪那封举报信的角度,好像在查一件跟他无关的事,讲的是材料结论,不带任何私人判断。
一个干纪检的人,在别人家里头,当着全家人的面办一件公事,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徐宏斌也开口了:“有这份材料就够了。”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然后平平淡淡地说:“纪检组的结论,我会安排人按程序出。该澄清的澄清,该归档的归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写举报信的人,内部系统调取留痕已经有记录了,谁查过谁的档案,后台都有日志。那个跑不掉。”
我端着酒杯,手指收拢又松开。
举报信的事,吕刚豪在饭桌上坐了这一整晚的那张脸,他的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每一句温温吞吞的话,后劲和盘算都在那几页纸里。
我稳住嗓子,问了一句:“信是谁写的,能查得到吗?”徐宏斌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着茶杯,像在跟杯里的茶水商量:“有些事,不一定非要翻个底朝天。查清楚了,处理了,这页就翻过去了。你手里的材料,我拿回去让纪检组备个案。”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移向袁国强:“老袁,你这个审计底单,留了多少年了?”袁国强把那张复印件收起来:“退休前整理档案,翻到了,就留下来了。说实话,当时没想太多。就想着这张纸,将来也许用得着。”
他说完这句话,众人心里都清楚,彼此默契地没有把那层纸捅破。
这顿饭的局,袁国强从第一天就摆好了。
他请徐宏斌,是为了让李志远在单位里的路走得稳。
他备下这张复印件,是为了防着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叫上我爸,是想要一个结果。
袁雅琴这时候忽然放下碗筷,看着我,又看着她爸。
她先对我爸说了一句:“叔叔,志远跟我处了快一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家里的事。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不是他不够坦诚,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他瞒着,不是怕我知道,是怕他知道以后,长辈们会用另一种眼光重新打量他。”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指着我爸又朝着袁国强方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不管我爸同不同意,也不管单位那些事怎么处理,我认这个人。”
我坐在她旁边,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这话说得太直了,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一点弯都没有绕。
朱秀琴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爸坐在椅子上,那只一直握着酒杯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行了,吃饭。”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尘埃落定。
饭后,长辈们移到客厅喝茶。
我帮忙收拾碗筷时,看到袁雅琴在厨房里偷偷用围裙抹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别看我,洋葱熏的。”
我没有拆穿她,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进了水池。
客厅里传来徐宏斌跟我爸说话的声音。他说得很轻,隔着厨房的门听不真切。我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一句:“老领导,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爸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苍老的,平静的:“没什么委屈的,孩子自己走的路,走得稳,比什么都强。”
我拿着抹布站在那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袁雅琴伸手替我拧上了水龙头:“发什么呆?”我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
那晚,我送我爸回家。
路上他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志远,那丫头不错。”我说嗯。
他说:“你配得上她。”我说我会好好对她。
他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车停稳了,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定。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站在路灯下,肩膀略微松了几分,像是在那里卸下了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
他迈步往楼道走,没有回头,只是朝后面摆了摆手,说:“走稳了。”
09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更早到了单位。
走廊里没有人,清洁工阿姨在拖地,水桶在地上挪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着。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吕刚豪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破天荒地没有跟我打招呼。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纸箱,抽屉拉开了一半,他正把一些私人物品往里装。
我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朝他那边看一眼。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吕刚豪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平时的从容和锋利,像是在牙缝里含着什么东西:“你赢了。”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举报信的事,是我干的。”他顿了很久,又接了一句:“你的档案也是我调的。内部系统留痕,后台日志,全被翻出来了,跑不掉。”
我合上电脑屏幕,转过头看他。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比我预想中的要复杂得多。
有不甘,有颓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
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下来了,虽然结果是他不想看到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整理纸箱的沙沙声。
他装好东西,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李志远,你那两年评优,确实是你自己挣的。我本来还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后来我翻了你的材料,没找出任何问题来。你写材料确实比我好。”
他说完这句,抱着纸箱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渐远的声音,直到再也听不见。
我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吕刚豪被调走了。
纪检组的通报在周四下午发出,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收到关于某同志隐瞒家庭背景的匿名举报,经核查不属实,相关档案材料已归档备查。
附件里附带了一份简短的核查说明,落款盖着纪检组的章。
那份通报贴在内网公告栏里,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单位。
我路过走廊时,听到有人在茶水间里小声议论:“听说了吗?办公室那个小李,被匿名举报了,最后查了是诬告。”
“那举报的人呢?”
“好像是内部人干的,被调走了。”
我没有停下来听。
他们说的这些,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徐宏斌。
他站在走廊边,手里端着那只旧茶杯。
他没有叫我,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对我说了一句:“明天周六,家里包饺子,雅琴她妈说的,让你过来。”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袁雅琴发了一条消息:“姑父说明天家里包饺子,你妈说的。”她很快回了:“我妈说你爸也来。”我心里一动:“我爸同意了?”她回了一个笑脸:“他说他想吃你妈包的猪肉大葱馅儿饺子。”我等了很久才回了三个字:“好,我接他。”
放下手机,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文档打开了,光标还在闪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周六,我开车接上我爸,到了袁家。
两个老头在门口碰面,袁国强这次拿了一瓶酒,冲我爸扬了扬:“去年别人送的老酒,一直没舍得开。今天高兴,把它喝了吧。”我爸看了看那瓶酒的包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这酒你藏了不少年了吧。”袁国强说:“藏了十二年。就等着哪天高兴了再开。”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进了屋。朱秀琴和袁淑琴在厨房里忙活,袁雅琴系着围裙在擀饺子皮。她看见我进门,脸上带着笑意:“洗手,来帮忙。”
我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袁雅琴递给我一个擀面杖:“你会擀皮儿吗?”我说会。
她不信:“真的假的?”我说以前在家过年的时候跟我妈学过。
她将信将疑地让我试了一个,我把面团压扁,一只手旋转一只手擀,很快一张边缘薄中间厚的饺子皮就成了型。
袁雅琴拿起来看了看:“哟,看不出来,你还是练家子。”
厨房里飘着猪肉大葱的香气。
火灶上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站在袁雅琴身边,手里擀着饺子皮,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的安生日子,又像是日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客厅里,袁国强、我爸、徐宏斌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
袁国强一边沏茶,一边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从前的事。
徐宏斌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
隔着厨房的门,我听不太清楚他们说的具体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片段:“那时候你年轻,胆子也大……”
“不敢当,那时候不学着扛事,现在哪敢认这门亲……”
“你儿子跟你性格不一样,他像他娘……”
“也对,雅琴她妈也说,志远这孩子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低头擀着饺子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袁雅琴递过来一个饺子馅盆:“发什么愣?皮擀好了没?等着下锅呢。”我应了一声,手里的面杖继续动起来,擀面皮的声音均匀又轻快,一下一下,像日子落在地上时该有的声响。
袁国强不知何时踱到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冲屋里说了一句:“差不多得了,煮饺子的水都开了,别光顾着说话耽搁了吃。”朱秀琴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念叨两句,饺子自然快些好。心急吃不了热饺子。”我爸笑了一下,嗓门不大但屋里人都听得见:“能吃到就行,不急。”袁雅琴侧过头,冲我抿嘴笑了一下。
所有的话和光,都融进了那锅缭绕的白气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