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浴中心搓了6年背,才敢说,老太太们聊各睡各的,比年轻人直接,谁家老头打呼都往外说,有个70岁的,说早各睡各的,我听完没接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昨天晚上搓完最后一个客人,我蹲在更衣室门口抽了根烟。

手泡得太久,指头肚发白,皱得跟核桃似的。烟夹在指头缝里,感觉像夹着别人的手。

搓澡这活,一干就是六年。

六年前我三十四,现在我四十。

这六年里,我搓过的背,少说也有两万多个。男的,女的,胖的,瘦的,年轻的,老的。搓澡巾在手里一攥,一推,一条灰白色的泥条就滚下来。跟削土豆皮似的。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搓澡。

是老太太们。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男搓澡工搓男宾,女搓澡工搓女宾。前几年我在男宾区,后来腰不行了,男宾区的大池子太深,弯腰使不上劲,我就调到了女宾区。

调过来第一天,领班跟我说,女宾区规矩多,嘴要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往外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女宾区的搓澡间,一到下午两点就热闹起来。

来的多是老太太。六十多的,七十多的,偶尔还有八十的。她们不赶早,也不赶晚,就赶下午那个不紧不慢的点儿。人少,水温正好,搓澡不用排队。

我一开始不太适应。

男宾区那边,搓澡就是搓澡。客人往床上一趴,你搓你的,他玩他的手机。偶尔有人打呼,偶尔有人放屁,偶尔有人跟你聊两句球赛,聊两句房价。

女宾区不一样。

女宾区的老太太们,躺上搓澡床,就跟上了炕似的。

话匣子一开,收不住。

“哎,你听说了吗,老赵家那口子住院了。”

“哪个老赵?”

“就三号楼那个,天天遛狗那个。”

“哦哦哦,脑梗啊?”

“可不是嘛,半夜发的,他老伴儿睡隔壁屋,听都没听见,早上起来才发现人躺地上呢。”

搓澡巾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睡隔壁屋。

我把搓澡巾重新攥紧,从肩膀往下推。老太太的皮肤松,推的时候得兜着点,不然容易搓疼。她还在说。

“你说这老两口,一个屋睡了几十年,到老了倒分开睡了。”

“分着睡好,他那呼噜,跟打雷似的,谁受得了。”

“也是,我家那个也是,一挨枕头就着,一着就打呼,我一宿一宿睡不着,后来干脆搬小屋去了。”

“那你们家老头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还乐得自在呢。各睡各的,谁也别管谁。”

旁边搓澡床上的老太太插嘴了。

“你们那都不算啥。我们院那个老李,七十了,跟老伴儿分屋睡十来年了。人家说了,早就不在一块儿了。”

“啥叫早就不在一块儿了?”

“就那个意思呗。”

几个老太太一起笑。

笑声在澡堂子里回荡,混着水汽,闷闷的。

我没接话。

我把老太太翻了个身,搓后背。搓澡巾在脊梁骨上来回推,沟沟壑壑的,像搓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各睡各的。

这三个字,老太太们说得轻巧。

比年轻人还直接。

年轻人聊这个,还知道绕个弯。说什么“睡眠质量不好”“怕影响对方休息”“分床不分居”。老太太们不绕。各睡各的,就是各睡各的。谁家老头打呼,谁家老头夜里起几回,谁家老头那方面早就不行了。

全往外说。

跟倒豆子似的。

搓完那位七十岁的老太太,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坐起来,裹上浴巾,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多大了?”

“四十。”

“四十啊,还年轻。”

她顿了顿。

“我们家那口子,四十五就不行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又笑。

我没笑。

我说,您慢点,地滑。

她扶着墙,慢慢往淋浴区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

“你别不爱听,到我们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身边有个人喘气儿,比啥都强。管他在哪个屋喘呢。”

说完她就走了。

水汽里,她的背影越来越淡。

我站在搓澡间门口,手里的搓澡巾还在滴水。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已经睡了。

她睡主卧,我睡次卧。

不是感情不好。是她神经衰弱,我打呼。她跟我说,你先去次卧凑合一宿,等我睡着了你再过来。结果我每次过去,她都睡着了。后来我就不去了。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宽敞。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太太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

身边有个人喘气儿,比啥都强。

管他在哪个屋喘呢。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上有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这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你爸说家里还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个“好”。

我妈今年六十八,我爸七十一。

他们分屋睡,有七八年了。

我爸打呼,我妈神经衰弱。跟我跟我媳妇一样。但这话,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是我有一年过年回家,发现我爸的被子搬到了书房,才知道的。

我问她,我爸怎么睡书房了。

她说,他打呼太响,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不冷啊。

她说,各睡各的,暖和。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她那句“暖和”,跟今天老太太那句“各睡各的”,是一个调调。

我在洗浴中心干了六年。

男宾区三年,女宾区三年。

男宾区那三年,我听男的聊什么?

聊股票,聊房子,聊车,聊谁谁谁又升了,聊哪个洗浴中心的小姐漂亮。偶尔聊老婆,也是抱怨。抱怨老婆管钱管得紧,抱怨老婆不收拾家,抱怨老婆那方面没兴趣。

没人聊“各睡各的”。

因为男的觉得,分房睡,是自己被赶出来了。丢人。

女宾区不一样。

老太太们把分房睡,当成一种勋章。

好像熬到这把年纪,终于可以不用跟那个打呼噜的老头挤一张床了。终于可以自己说了算了。

这是一种胜利。

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月,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她是常客,每周来两回。每次来都找我搓。

那天她躺下,半天没说话。

我搓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小张,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们家老头,上个月走了。”

我手里的搓澡巾停了。

“对不起。”

“没啥对不起的,八十三了,喜丧。”

她顿了顿。

“走之前那半个月,他一直住医院。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天天晚上坐那个陪护椅,腰都快断了。”

“那您也注意身体。”

“我跟你说,那半个月,是我这十几年,跟他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

我没接话。

搓澡巾在她背上慢慢推。

“你知道我们分屋睡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十六年。”

她笑了笑。

“十六年啊。从一个屋搬到另一个屋,中间就隔一堵墙。但晚上从来不说话。各看各的电视,各睡各的觉。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就说三句话。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那你们……”

“你是想问,那还叫两口子吗?”

我没说话。

“叫。怎么不叫。年轻的时候吵架,吵完了还往一个被窝钻呢。老了老了,反倒不吵了。不吵了,也就不往一块儿凑了。各睡各的,省心。”

“那您后悔吗?”

我问完就后悔了。

这话不该问。

她半天没说话。

我搓完了后背,开始搓胳膊。

“后悔啥呀。”她终于开口。“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他上班,我带孩子。他退休,我伺候他。他走了,我收拾他东西。十六年没在一个屋睡,最后那半个月,天天守着他。值了。”

我扶她坐起来。

她裹上浴巾,坐在搓澡床上,没动。

“小张,你结婚了没?”

“结了。”

“有孩子吗?”

“有一个闺女,上初中。”

“那你听我一句。”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有光。

“别分屋睡。打呼就打呼,睡不着就睡不着。能挨着,就挨着。别等到最后,就剩那半个月能挨着。”

她走了以后,我在搓澡间站了很久。

水蒸气把镜子糊住了。

我拿手抹了一把。

看见自己的脸。

四十岁,头发还黑着。但眼角有纹了。腰也不行了。搓完一个客人得歇半天。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跟我爸分屋睡七八年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去,我妈都说,挺好的,你爸在书房看电视呢。

我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睡主卧,冷不冷。

我媳妇跟我分屋睡三年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睡主卧,孤不孤单。

我闺女,今年十三。

再过十年,她会不会也跟她的丈夫分屋睡?

再过三十年呢?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家。

我媳妇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不去次卧了?”

“今天想在这儿坐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电视里放着综艺,嘻嘻哈哈的。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身上什么味儿?”

“澡堂子味儿。”

“难闻。”

“我知道。”

“那你还靠这么近。”

“你不让我靠,我就去次卧了。”

她没说话。

但也没挪开。

我坐在那儿,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脑子里全是澡堂子里的老太太们。

那些说各睡各的老太太。

那些说打呼跟打雷似的老太太。

那些说身边有个人喘气儿比啥都强的老太太。

她们把话说得那么直。

比年轻人直多了。

年轻人聊这个,还得找个理由。什么睡眠质量,什么工作时间,什么怕影响孩子。

老太太们不用。

她们活到这岁数,早就不找理由了。

各睡各的,就是各睡各的。

打呼,就是打呼。

不行了,就是不行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她们说的时候,都在笑。

笑完了,该干嘛干嘛。

搓澡的搓澡,淋浴的淋浴,穿衣服的穿衣服。然后各回各家,各睡各的觉。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老太太们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偷听。就是记着。

有个老太太,六十五,退休教师。

她跟我说,她跟老伴儿分屋睡五年了。原因是老伴儿夜里起夜太频繁,一晚上四五趟,每趟都把她弄醒。

“后来我就说了,你去小屋睡吧。他还不乐意,说哪有两口子分屋睡的。我说你天天把我弄醒,我白天头疼,血压高,你乐意啊?他就不说话了。”

“那你们现在还说话吗?”

“说啊。白天说。晚上各回各屋。有时候他夜里起来,还给我倒杯水放门口。我说你放门口干嘛,他说怕我夜里渴。”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你说这人,都分屋了,还惦记给我倒水。”

我没说话。

手里的搓澡巾慢慢推。

“其实分屋不分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没有你。”

她坐起来,看着我。

“小张,你有媳妇吧?”

“有。”

“那你心里有她吗?”

“有。”

“那你跟她分屋睡吗?”

“分。”

“那你心里有她,她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问。

裹上浴巾走了。

我站在搓澡间,手里攥着搓澡巾。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

我知道我心里有她。

但她知道吗?

我从来没说过。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睡次卧的时候,其实经常醒。醒了就听主卧那边的动静。听她翻身,听她咳嗽,听她起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打呼不是因为睡得香。是因为累。搓一天澡,腰跟断了似的,躺下就着。着就打呼。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想搬回主卧。

但我怕吵她。

怕她说,你又打呼,我一宿没睡好。

怕她皱眉头。

怕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所以我就一直睡次卧。

三年了。

跟老太太们说的那些老头一样。

有个老太太,七十二。

她跟我说,她跟老伴儿分屋睡,是她提出来的。

“我跟他说,你打呼太响,我睡不着。他说那你去小屋睡。我说凭什么我去小屋,要去你去。他说那屋小,我东西多。我说你东西多你收拾啊。他说我收拾不明白。”

“后来呢?”

“后来他就去小屋了。”

她说到这儿,有点得意。

“我跟你说,男人就得管。你不管他,他就蹬鼻子上脸。你让他去小屋,他就去小屋。你让他别打呼,他就不打呼。”

“那他现在还打呼吗?”

“打。隔着墙都能听见。但我不在他旁边,听不着。他自己打去。”

旁边床上的老太太接话了。

“你那是好的。我们家那个,让他去小屋,他还不乐意。说什么两口子分屋睡,让人笑话。我说谁笑话你?谁有工夫笑话你?他说那也不行。后来我不管了,我自己搬小屋去了。”

“那他不更自在?”

“自在就自在呗。反正我不跟他一个屋了。他爱几点睡几点睡,爱打呼打呼。我睡我的。”

几个老太太一起点头。

“对,就得这样。”

“到咱这岁数,还委屈自己干嘛。”

“这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老了还得伺候他?不伺候了。”

她们说得理直气壮。

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伺候了。

各睡各的。

自己睡自己的。

这些话,听着像解脱。

但底下,是不是也藏着点别的?

我说不出来。

我就是个搓澡的。

搓了六年。

搓过的背,两万多个。

两万多个背里头,有多少是老太太的?我没数过。

但我知道,她们躺上搓澡床的时候,话最多。

有的说儿子。有的说闺女。有的说孙子。有的说儿媳妇。

但说得最多的,还是老头。

“我们家那个,昨天又买了个按摩椅,花了八千多。我说你腰不好,买那个有用吗?他说人家都说好。我说人家说好你就买?他说那怎么了。我说你钱多烧的。他说我花我自己的钱。你说气不气人。”

“我们家那个,天天出去下棋,一坐一下午。我说你坐一下午腰不疼啊?他说不疼。我说那你怎么不帮我干点活?他说我下棋呢。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们家那个,吃饭吧唧嘴,一辈子了,改不了。我说你吧唧嘴我听着闹心。他说那你别听。我说我不听我能上哪去?他说你上小屋去。我说凭什么我上小屋?他说那我去小屋。你说这人。”

老太太们说起老头,全是抱怨。

但抱怨完了,又都笑了。

“其实他也没那么差。”

“就是嘴笨。”

“一辈子了,改不了了。”

“凑合过吧。”

凑合过吧。

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男宾区那边,男的也说凑合过。

但男的说凑合过,是真凑合。

女的说凑合过,是嘴上凑合,心里不凑合。

有个老太太,六十九。

她躺下就说,小张,我今天心里不痛快。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们家老头,昨天跟我吵架了。

我说吵什么。

她说,他嫌我做饭咸了。

我说那您少放点盐。

她说,我放了三十年盐,他从来没说过咸。昨天突然说咸。你说他是不是找茬?

我没说话。

搓澡巾在她背上推。

她说,后来我问他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事了。

我说,那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我能有什么事,我都七十了。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说,可他昨天说咸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对劲。

我说,什么眼神。

她说,就那种,看你不顺眼的眼神。

我说,那您怎么办。

她说,我不怎么办。我今天来洗澡,搓个背,回去接着做饭。他爱吃不吃。

我说,那您不生气啊。

她说,生气。但生气能怎么着。离啊?都这岁数了,离了上哪去。

她坐起来,看着我。

小张,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说话。

裹上浴巾,走了。

我站在搓澡间,手里的搓澡巾还在滴水。

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就是个搓澡的。

我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

我跟我媳妇分屋睡三年了。

我闺女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

每次她回来,我都搬回主卧。她走了,我再搬回次卧。

我闺女问过我,爸,你怎么老搬来搬去的。

我说,我打呼,怕吵你妈。

她说,那你不会小点声啊。

我说,打呼这事,控制不了。

她说,那你别打呼啊。

我说,那我控制不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妈妈睡一个屋。

我说,因为爸爸打呼。

她说,那妈妈为什么不跟你睡一个屋。

我说,因为妈妈睡不着。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离婚。

她说,我们班王小雨她爸妈就离婚了。她说她爸打呼,她妈睡不着,就离婚了。

我说,我们跟你王小雨她爸妈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们不打呼的时候,也在一块儿。

她说,那你们什么时候不打呼。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块儿。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我说,因为你还小。

她说,那我长大了你们就离婚吗。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我闺女今年十三。

她什么都懂。

她只是不说。

跟我一样。

我跟我媳妇,也什么都不说。

我睡次卧,她睡主卧。

早上起来,她做饭,我刷碗。

晚上回来,她看电视,我看手机。

有时候她想跟我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没说。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们没吵架。

没打架。

没出轨。

没说要离婚。

但我们分屋睡三年了。

跟澡堂子里那些老太太一样。

各睡各的。

各过各的。

但她们是熬到六七十岁才这样。

我们才四十。

四十就到这一步了。

后面那三十年怎么过。

我不知道。

有个老太太,七十四。

她是我见过最直接的老太太。

躺下就说,小张,我跟你说,我跟我们家老头,早就不行了。

我手里的搓澡巾顿了一下。

她说,你别不好意思,我都七十四了,什么没见过。

我说,您说。

她说,我们分屋睡,二十年了。二十年里头,头十年还偶尔在一块儿。后十年,彻底没了。

我说,那你们……

她说,你是想问,那还叫两口子吗?

我没说话。

她说,叫。怎么不叫。他病了,我伺候。我病了,他伺候。他儿子结婚,我们一块儿去的。我闺女出嫁,我们一块儿去的。外人看着,还是两口子。

我说,那您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什么。

我说,您觉得你们还是两口子吗。

她半天没说话。

搓澡巾在她背上推。

推完一条泥,再推一条。

她说,小张,你说,两口子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年轻的时候知道。年轻的时候,两口子就是在一块儿。睡觉在一块儿,吃饭在一块儿,吵架在一块儿,和好在一块儿。后来老了,睡觉不在一块儿了。吃饭也不在一块儿了。他吃他的,我吃我的。他吃软的,我吃硬的。他吃淡的,我吃咸的。吃不到一块儿,就分开吃。

我说,那还叫两口子吗。

她说,叫。怎么不叫。他死了,我给他办丧事。我死了,他给我办丧事。这就是两口子。

她坐起来,看着我。

小张,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我们那会儿,不离婚。过不下去也得过。过到最后,就是一块儿进坟。

她顿了顿。

但你问我,这样好不好。

我说,好不好。

她说,不好。

她裹上浴巾,走了。

我站在搓澡间,手里攥着搓澡巾。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

七十四岁的老太太。

说不好。

但她还是过了五十年。

跟那个老头过了五十年。

分屋睡二十年。

最后说,不好。

但也没离。

也没改。

就那么过。

过到最后,一块儿进坟。

这就是她们那代人的答案。

也是我妈我爸的答案。

也可能是我跟我媳妇的答案。

我不敢想。

昨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出头,瘦,头发全白了。

她躺下就说,小张,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我们家老头,前天上厕所摔了。

我说,要紧吗。

她说,胯骨裂了,得养。

我说,那您得辛苦了。

她说,辛苦倒不怕。就是昨天晚上,他躺床上喊我,喊了一晚上。

我说,喊您干嘛。

她说,喊我过去。

我说,那您过去了吗。

她说,过去了。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我说,那您怎么办。

她说,我坐在他床边,坐了一宿。

我说,那您没睡啊。

她说,没睡。他一会儿喊我一声,一会儿喊我一声。我说我在呢,你睡吧。他说你甭走。我说我不走。他说你甭走。我说我不走。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小张,你说这人,都摔成这样了,还怕我走。

我没说话。

搓澡巾在她背上慢慢推。

她说,我坐在那儿,就想起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他骑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说你搂紧了。我说搂着呢。他说你甭松手。我说我不松手。

她顿了顿。

后来就松手了。

后来就分屋睡了。

后来就各过各的了。

后来他摔了,喊我,我才想起来,他年轻的时候,让我甭松手。

我没说话。

搓完了,我扶她坐起来。

她坐在搓澡床上,没动。

小张,你说,我们这算什么事。

我说,您别多想,养好了就好了。

她说,养好了,他又回小屋睡去了。我又回大屋睡去了。又各过各的了。

我说,那您不能搬过去跟他一块儿睡。

她说,怎么搬。二十年了,各睡各的,突然搬一块儿,睡不着。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先这么着吧。

她走了。

我站在搓澡间,手里的搓澡巾还在滴水。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

我想起我妈。

我爸前年也摔过一次。

在卫生间,滑倒了,把胳膊摔骨折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摔了。

我当天就买票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躺在主卧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

我妈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我说,妈,您晚上睡哪儿。

她说,我睡书房。

我说,那您不看着他啊。

她说,他夜里不叫我。

我说,那您放心啊。

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就是胳膊折了,腿还能动。有事他会喊。

我说,那您夜里听见了吗。

她说,听见什么。

我说,他喊您。

她说,他喊我干嘛。

我说,他要是疼了呢。

她说,疼了他自己忍着。一辈子了,都是自己忍着。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我听见主卧有动静。

我爸在喊,哎,哎。

声音不大,但我在沙发上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

听见书房的门开了。

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到主卧门口。

“干嘛。”

“给我倒杯水。”

“自己倒。”

“胳膊折了,怎么倒。”

“那你怎么不早说。”

“刚渴。”

我妈进了主卧。

我听见倒水的声音。

然后我妈出来了。

拖鞋声回了书房。

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爸喊我妈,我妈去了。

倒完水,又回了书房。

一个在主卧,一个在书房。

中间隔着客厅。

隔着我在沙发上的影子。

隔着三十年。

我回成都那天,我妈送我到车站。

她说,你爸没事,你回去吧。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走了两步,回头。

“妈。”

“嗯。”

“您跟我爸,就这么过啊。”

她愣了一下。

“那怎么过。”

“您不能搬回主卧啊。”

“搬回去干嘛。他打呼,我睡不着。”

“那您就一个人睡书房?”

“一个人睡自在。”

“那您不孤单啊。”

她看了我一眼。

“孤单什么。都这岁数了。”

“那您年轻的时候,不也跟我爸一块儿睡吗。”

“年轻的时候是年轻的时候。”

“那现在呢。”

“现在是现在。”

她顿了顿。

“你管好你自己。我跟你爸,不用你操心。”

我上了车。

车开了。

我妈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想起澡堂子里那些老太太。

想起她们说的那些话。

各睡各的。

打呼跟打雷似的。

身边有个人喘气儿,比啥都强。

管他在哪个屋喘呢。

我妈我爸。

我媳妇跟我。

我闺女将来跟她丈夫。

一代一代。

就这么过。

搓澡搓了六年,我听了六年。

听了六年,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就是个搓澡的。

我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

但我今天想说了。

我想说,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跟我说,她跟老伴儿分屋睡二十年了。她说,早就不在一块儿了。她说的时候,在笑。旁边的老太太也在笑。

我没笑。

我想说,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说她让老伴儿去小屋睡。她说,你让他别打呼,他就不打呼。她说的时候,也在笑。

我没笑。

我想说,那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说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我们那会儿,过不下去也得过。过到最后,就是一块儿进坟。她说的时候,没笑。

我也没笑。

我想说,我妈跟我爸分屋睡七八年了。

我想说,我跟我媳妇分屋睡三年了。

我想说,我闺女问过我,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我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说,我今天搓完最后一个客人,蹲在更衣室门口抽烟。手泡得太久,指头肚发白。烟夹在指头缝里,感觉像夹着别人的手。

我想说,我搓了两万多个背。

两万多个背里头,有多少老太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们躺上搓澡床的时候,话最多。

她们说各睡各的。

她们说打呼跟打雷似的。

她们说早就不在一块儿了。

她们说身边有个人喘气儿,比啥都强。

她们说,管他在哪个屋喘呢。

她们说得那么直接。

比年轻人直接多了。

年轻人聊这个,还得找个理由。

老太太们不用。

她们活到这岁数,早就不找理由了。

但她们说完,还是各回各家,各睡各的觉。

今天下午,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又来了。

她躺下,我搓。

她说,小张,我们家老头出院了。

我说,那好啊。

她说,好什么。回来了,又回小屋睡了。

我说,那您呢。

她说,我回大屋。

我说,那您不照顾他啊。

她说,照顾。白天照顾。晚上各睡各的。

我说,那他夜里喊您呢。

她说,喊我我就过去。

我说,那您不累啊。

她说,累。但有什么办法。

她顿了顿。

小张,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傻。

我没说话。

搓澡巾在她背上推。

她说,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听他的。老了老了,什么都让着他。到死了,还得给他办丧事。

我说,那您不怨啊。

她说,怨。但怨完了,还得过。

她坐起来。

小张,你记住我一句话。

我说,您说。

她说,别等到最后,就剩那半个月能挨着。

她走了。

我站在搓澡间,手里的搓澡巾还在滴水。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岁。

搓了六年背。

两万多个背。

两万多个老太太。

两万多个各睡各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媳妇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今晚能不能不回次卧。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在这儿睡。

我说,我打呼。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睡不着。

她说,睡不着就睡不着。

我说,那你明天还得上班。

她说,上班就上班。

我说,那你……

她说,你别问了,你就说你睡不睡吧。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后来我就去次卧了。

现在我想起来。

我为什么去次卧?

因为我怕。

怕她嫌我打呼。

怕她睡不着。

怕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怕她说,你还是回次卧吧。

所以我先去了次卧。

我先把自己赶走了。

不用她赶。

我自己走。

这样我就不会被赶了。

但这样,我就一直睡次卧了。

三年了。

跟澡堂子里那些老头一样。

跟那些老太太嘴里的老头一样。

打呼。

各睡各的。

但我才四十。

我还能改。

我今天晚上回去,要跟我媳妇说。

我不去次卧了。

我就在主卧睡。

打呼就打呼。

你睡不着就睡不着。

我不管了。

我不能等到最后,就剩那半个月能挨着。

我不能再等了。

我搓了六年背。

听了六年。

听了两万多个老太太说各睡各的。

我不想再听了。

我想自己睡一回主卧。

今天晚上就睡。

回,还是不回。

我蹲在更衣室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

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站起来。

腰还是疼。

手还是皱。

但我想回去了。

回主卧。

回我媳妇旁边。

管她嫌不嫌我打呼。

我先回去再说。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睡主卧。”

她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又发了一条。

“打呼你就推我。”

她还是没回。

我站在洗浴中心门口,风有点凉。

手机屏幕暗了。

我揣兜里。

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主卧的灯也亮着。

次卧的灯没亮。

我站在楼下,看了半天。

然后上楼。

开门。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吗。”

“没。”

“给你炖了排骨。”

“好。”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她把排骨端上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刚才发的消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我今晚睡主卧。”

她没说话。

我低头吃排骨。

吃完了,我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嗯。”

“我去洗澡。”

“嗯。”

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回头。

“你今晚,别锁门。”

她看着我。

“我什么时候锁过门。”

我没说话。

进了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淌。

我站在水底下,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澡堂子里的老太太们。

两万多个背。

两万多个各睡各的。

两万多个,管他在哪个屋喘呢。

我搓了六年背。

听了六年。

我今天不想听了。

我关了水。

擦干。

穿上睡衣。

走到主卧门口。

门开着。

我媳妇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

她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你打呼我就推你。”

“好。”

“推你你别急。”

“好。”

“你要是急,就回次卧。”

“我不回。”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闭着眼。

没打呼。

但我知道,一会儿肯定会打。

打就打吧。

推就推吧。

我不回次卧了。

我搓了六年背。

听了六年。

我不想再听了。

今天晚上。

就在这儿睡。

管他打呼不打呼。

管她推不推。

我就在这儿。

挨着。

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想起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等到最后,就剩那半个月能挨着。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没躲。

我又挪了挪。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

跟澡堂子里的水蒸气味儿不一样。

但都是过日子。

我闭上眼。

没打呼。

但我知道,一会儿肯定会打。

打就打吧。

我不走了。

明天还得去搓澡。

还得听老太太们说各睡各的。

但今天晚上。

我睡主卧。

挨着我媳妇。

管他呢。

先睡了再说。

我听见窗外的风。

听见楼下的狗叫。

听见她在我肩膀上呼吸。

我没打呼。

但快了。

推就推吧。

我不走了。

这回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