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过中秋节
今天是2026年9月24日,农历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了。晨起推窗,南国的风裹着潮湿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恍惚间,我又想起了老家鳌头——那个粤西小镇的中秋夜。
鳌头镇不大,一条老街从东走到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它却辽阔得像整个世界。那时的中秋,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甚至电视信号也常常不稳。但正因如此,节日的每一寸光阴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装下整个童年的欢喜。
一、月光下的“拜月娘”
鳌头人过中秋,最隆重的仪式是“拜月娘”。傍晚时分,母亲便在院子里摆上八仙桌,桌上供着月饼、柚子、芋头、菱角,还有一碗清水——那是给月娘梳妆用的。奶奶说,月娘最爱干净,看见清水便会高兴,来年家里就能风调雨顺。
我们小孩子最期待的是拜完月娘后的“分食”环节。母亲把月饼切成均匀的八瓣,每人一瓣,不多不少。那月饼是镇上老饼铺“荣华斋”做的五仁月饼,馅料里有冬瓜糖、芝麻、花生、核桃,还有最特别的“猪肉丝”——咸甜交织,咬一口,油润的馅料在舌尖化开,满嘴都是丰腴的香。我总是舍不得一口吃完,把月饼掰成小块,藏在口袋里,过一会儿掏出来舔一舔,那甜味能从月上中天一直延续到梦里。
二、柚子皮灯笼与“烧番塔”
拜完月娘,便是孩子们的天下了。鳌头有句俗话:“中秋不玩灯,枉做鳌头人。”那时的灯笼没有电子的,都是自己动手做的。父亲会挑一个最大的柚子,小心地剥下完整的皮,在皮上刻出星星、月亮和“福”字,再用竹签撑开,里面插上一截蜡烛。点燃后,暖黄的光透过镂空的柚皮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我们提着柚子灯在巷子里穿梭,比谁的灯更亮、谁的图案更好看。巷尾的空地上,大人们早已垒起一座“番塔”——用砖头和瓦片堆成的圆锥形塔,塔身留满孔洞。入夜后,塔内填入稻草和木柴,点燃后火焰从孔洞里窜出,火星四溅,像一场小型的烟花秀。老人们说,火烧得越旺,来年的日子就越红火。我们围着番塔又唱又跳,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连月亮都显得不那么亮了。
三、田埂上的“追月”
鳌头人有个浪漫的习俗——中秋夜要“追月”。吃过月饼,大人们会带着孩子走到镇外的田埂上,沿着月光走一段路。奶奶说,月亮走,我也走,走到田埂尽头,就能看见月娘的脸。
那时的田野还没有被开发,稻谷刚收割完,稻草垛堆得像小山。我们躺在稻草垛上,仰头看月亮。南方的秋夜并不凉,风里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父亲指着月亮说:“你看,月娘旁边那颗最亮的星,叫‘中秋月伴星’,是专门给赶路的人照亮的。”我那时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月光真好,好到让人想一直躺下去,躺到天亮。
四、月饼里的“人情味”
鳌头的月饼,从来不只是食物。中秋前几天,母亲会买上几筒“荣华斋”的月饼——用油纸包着,外面系一根红绳,一筒四个。她带着我挨家挨户地送,东家送一筒,西家送一筒。邻居们也会回赠自家的吃食:张婶家的芋头糕,李伯家的炒田螺,还有隔壁阿婆亲手酿的桂花酒。
最难忘的是送月饼给村口的五保户陈爷爷。他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母亲每次去,都会多带一筒月饼,还要陪他说会儿话。陈爷爷总是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几颗糖给我,那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但我依然吃得开心。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送的不是月饼,是人与人之间的牵挂。在鳌头,中秋的月亮之所以圆,是因为人心是圆的。
五、月是故乡明
后来我离开鳌头,到省城读书、工作。城市里的中秋节,月饼礼盒越来越精美,口味越来越新奇——流心的、冰皮的、黑松露的。但每次咬下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是什么呢?大概是缺了那碗拜月娘的清水,缺了柚子灯里摇曳的烛光,缺了番塔冲天而起的火星,缺了田埂上稻草的香气,更缺了母亲切月饼时那专注的神情,和父亲指着月亮讲故事时眼角的笑纹。
去年中秋回家,老街正在改造,“荣华斋”的招牌还在,但做月饼的老师傅已经退休了。新店主用机器生产月饼,包装精美,却再也没有那种油纸渗出的、混着猪油和芝麻的香气。我站在店门口,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月娘年年圆,人却不常在。”
是啊,月还是那轮月,鳌头还是那个鳌头,只是当年那个躺在稻草垛上看月亮的孩子,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抬头看见月亮,我就还能闻到那晚的桂花香,听见番塔燃烧的噼啪声,看见母亲在月光下微笑着递给我一瓣月饼。
今夜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我决定买一张回鳌头的车票。不为别的,只想回去看看那轮月亮,是否还和儿时一样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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