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天,我蹲在公社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玉米秆子黄了大半,蔫头耷脑地戳在土里,叶子卷成细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烧纸钱的声音。

那年我三十七,刚当上公社书记不到一年。公社在鲁西南,盐碱地,十年九旱。往年还能从县里要点救济粮,可今年大旱,全县都欠收,县里也没余粮了。

全公社两万八千口人,眼看就要断顿。

我蹲在树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人。

赵怀远。

我高中同学。我们俩一个班,坐前后桌。他成绩好,考上了北京钢铁学院。我没考上,回公社当了文书。后来他分到冶金部,一步步往上走。听说现在已经是副司长了。

二十多年了,没怎么联系。他忙,我也忙。偶尔过年回老家,碰上过一次。他穿着呢子大衣,我穿着棉袄,两人站在村口说了几句话。他问了问公社的情况,我说了说庄稼收成。聊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被县里来的车接走了。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老同学,有事找我。”

我点了点头。可我知道,人家说的是客气话。北京的副司长,我一个公社书记,能有什么事找人家?

可眼下,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半夜。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我面前那张信纸。信纸是公社的信笺,顶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我拿起钢笔,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三遍。

最后寄出去的那封,只有薄薄一页纸。

“怀远同学:一别数年,甚念。公社今年大旱,庄稼绝收,两万八千口人面临断粮。公社想打深水井,需钢管、水泥、水泵。县里物资紧缺,无力解决。你在北京,认识人多,不知能否帮忙想想办法。若为难,切勿勉强。老同学,永强。”

写完这几个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钢笔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让通讯员骑车去镇上邮局寄了。

信寄出去以后,我天天盼回信。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通讯员从镇上回来,我都问一句:“有信没?”

“没有。”

第五天,还是没有。

第七天,通讯员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裹。牛皮纸包的,上面贴着北京来的邮签。

“书记,你的包裹!北京来的!”

我跑过去,把包裹抱进办公室。拆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先拆了信。赵怀远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的一样。

“永强:信收到。旱情严重,非常牵挂。你提到的钢管、水泥、水泵,我已联系相关部门。下周省物资厅会有一批物资调拨到县里,我已跟那边打了招呼,到时你们公社去县里领。钢管二十吨,水泥五十吨,水泵两台。另外,我随信寄去八百元,是我个人一点心意,帮不了大忙,给最困难的五保户买点粮。物资的事,不必跟外人说是我办的。老同学,怀远。”

八百元。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手在抖。八百块,是我将近两年的工资。那时候一个公社书记,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块。他一个副司长,工资也就百十来块。这八百块,是他攒了多久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眼眶发酸。

第二周,我带着公社的拖拉机去了县物资局。

物资局的人翻了翻调拨单,脸色有点怪:“你们公社的物资,上面专门批的。二十吨钢管,五十吨水泥,两台水泵。你们哪来的关系?”

我说:“老同学帮忙。”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钢管、水泥、水泵装了两拖拉机。我押着车回公社的时候,坐在车斗里,手扶着那些钢管。钢管的断面还有毛刺,扎得手心发疼。我攥着它们,像攥着救命稻草。

深水井打在哪,我提前问了县水利局的技术员。

技术员说,盐碱地打井,得找地下水脉。他带着仪器在公社转了三天,最后选了三个点。一个在公社大院后面,一个在公社小学操场边上,一个在最缺水的王庄。

那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工地上。

打井的师傅是从县水利局请来的,一天五块钱工钱,管三顿饭。公社拿不出钱,我就跟各大队摊派。一个大队出二十块,凑了一百多。粮食从公社的储备粮里拨,每人每天半斤玉米面。

第一口井打下去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看。井架竖起来,卷扬机一转,钻杆一点点往地下钻。泥浆从井口涌出来,淌了一地。老头老太太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出水不?”

“能出水不?”

打井师傅不吭声,盯着钻机的转速表。

钻到第五天,出水了。

水从井口涌上来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先是一股浑浊的泥水,喷了两米高,然后慢慢变清,哗哗哗地往外淌。王庄的老支书蹲在井口边上,伸手接了一捧,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他说,“是甜水。”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水递给我。

我也喝了一口。真的是甜的。比公社那口老井的水好喝多了。

第二口井,第三口井,陆续出了水。

那年秋天,全公社两万八千口人,没有一个饿死的。

三个大队浇上了地,补种了晚茬玉米和地瓜。公社副业队用剩下的钢管焊了两个蓄水罐,安在拖拉机上,天天给各大队送水。

赵怀远寄来的那八百块,我让民政助理买了粮食,发给了全公社最困难的二十七户五保户。每户三十斤白面,十斤大米,五斤猪肉。

发东西那天,王庄的五保户王奶奶拉着我的手,非要给我磕头。我拦住她,她抓着我的手不放,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你们共产党好啊。”她说,“没忘了我们这些老骨头。”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批物资,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赵怀远的名字。

县里有人问,我就说是省里调拨的。公社的人问,我就说是上面批的。赵怀远信里说了,不必跟外人说是我办的。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用关系帮了老家。

可我心里记着。

1984年春节,赵怀远回老家过年。

他回村的第二天,我提着一篮子鸡蛋去看他。他家在老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他爹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喊:“怀远!你同学来了!”

赵怀远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旧棉袄,手上沾着面粉,在包饺子。

“永强。”他笑了笑,“来,进屋坐。”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没生炉子,冷飕飕的。桌子上摆着案板、擀面杖、一盆饺子馅。他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坐。”赵怀远拉过一把凳子,“饺子马上就好。”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自家鸡下的。”

“客气啥。”

他继续包饺子,动作很熟练。一边包一边跟我说家常,问公社的事,问那些井打好了没有,问五保户都吃上饭了没有。

我说:“井都打好了。王庄那口井出水最好,浇了五百多亩地。五保户的粮食也发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把饺子包完,洗了手。他媳妇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几个,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你那个物资,费了不少劲吧?”我终于问出口。

他摆了摆手。

“没费什么劲。正好有个熟人,打了个招呼。”

“那八百块钱……”

“我那几年攒了点稿费。”他笑了笑,“没别的用处。”

我看着他。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些。当了副司长,还是那副学生模样,说话不急不慢的。

“怀远,”我说,“你那八百块,救了好几户人家的命。”

他没接话,夹了个饺子,蘸了蘸醋。

“你那个公社,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补种的晚玉米收了一季。明年打算再打几口井,把东边那几个大队也覆盖了。”

“好。水利是根本。”他放下筷子,“水利搞好了,盐碱地也能变良田。你们那边地下水不错,我查过资料。”

我愣了一下:“你还查过资料?”

“嗯。我在冶金部的时候,接触过地质勘探的数据。你们那片,地下水资源丰富,就是缺开采的设备。我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就记下了。”

他顿了一下。

“永强,你在基层干,难处我知道。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别跟我客气。”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怀远,你这官当得不小,可你没变。”

“变啥。”

“没变。”

他笑了,露出那颗有些歪的门牙,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那之后很多年,我跟赵怀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逢年过节,我给他寄点土特产,绿豆、花生、红枣。他偶尔回信,有时候寄几本书,有时候寄几张邮票。信都不长,三两句话。

“永强:书收到。花生很好。怀远。”

“永强:绿豆给同事分了,都说好。你的井怎么样了?”

他的信越来越短,我的信也越来越短。但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封。

1988年,我调到了县里,当了水利局长。那几年,全县打了一千多口深水井,盐碱地改造了十几万亩。老百姓说,水利局那个局长,是个干实事的。

我知道,这里面有赵怀远当年那封短信的功劳。

1996年,赵怀远退休了。

他回了老家,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我那时候已经当了副县长,办公室跟他的房子隔了两条街。

他退休以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在家看书。我有时候去找他聊天,他就泡壶茶,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一聊一下午。

聊来聊去,还是聊庄稼、聊水利、聊老百姓的事。

“怀远,当年你帮我那批物资,我到现在也没还你。”

他摆摆手:“还什么还。你用那批物资打了井,浇了地,让两万多人吃上了饭。你还了。”

“可那是你个人的关系。”

“什么个人的不个人的。”他放下茶杯,“我是从那个村出去的。那是我老家。我帮自己老家,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永强,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你在给老百姓办事。我在北京,帮不上什么大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

我想起1983年那个秋天,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的情景。想起那封薄薄的信,想起那个牛皮纸包裹,想起八百块钱汇款单。

“怀远,”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八百块,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

“高中时候你帮我打过架,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那回在校门口,三班的那个大个子欺负我,你冲上去跟他打了一架。你鼻子都打出血了,还挡在我前面。后来老师让你写检查,你硬是自己扛了,没把我供出来。”

他笑了笑。

“那件事,我记了四十年。你当年护着我,现在轮到我护着你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的阳台上坐了很久。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我看着他端起茶杯的样子,想起高中时候他趴在课桌上演算数学题的样子。他那时候就喜欢算数,每道题都要算两遍。老师说,怀远这个人,心里有数。

他确实是心里有数的人。

他知道我1983年需要什么,知道那批物资能救多少人,知道那八百块钱该给谁。他也知道,帮了忙不用声张,做了事不用回报。

他当了那么大的官,可他心里装的,还是老家那些种地的、打井的、浇不上水的老百姓。

2002年,赵怀远走了。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可看见我进来,还是笑了笑。

“永强。”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几口井,还在出水吗?”他问。

“在。王庄那口井,快二十年了,水还旺着呢。前年换了水泵,浇了一千多亩地。”

他点了点头。

“好。井好。”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永强,我走以后,你帮我回村里看看。看看那口井。跟村里人说,那个井,是当年咱们一起打的。”

我攥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他走了以后,我回了趟老家。

王庄那口井还在。井口盖着铁板,上面焊了个水泵。一个中年人在井边浇地,水管子铺出去老远,水哗哗地流。

我走过去,蹲在井口边上。

那个中年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同志,你找谁?”

我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不找谁。就看看。”

我伸手摸了摸井口的铁板。铁板上生了一层锈,但水泵还在嗡嗡地响。水从管子里涌出来,清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1983年那个秋天,想起那封薄薄的信,想起那个牛皮纸包裹,想起赵怀远在阳台上跟我说的话。

“我是从那个村出去的。我帮自己老家,天经地义。”

我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清甜的。跟二十年前一个味儿。

我把水喝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村里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聊天,看见我,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永强吗?赵永强?”

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哎,你们还记得当年那口井不?”

“记得啊。王庄那口老井嘛,二十多年了,水好得很。”

“那井是谁打的,你们知道不?”

老头们想了想。

“上面拨的物资吧?听说是省里调的。”

“对对对,那年大旱,上面给拨了钢管水泥。打了好几口井。”

“那真是救了命了。”

我坐在树底下,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田野。

那些地现在都种上了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再远处,是王庄那口井。井边的水泵还在响,水还在流。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对那几个老头说了一句话。

“那口井,是一个在北京当大官的人帮咱们打的。他叫赵怀远。”

老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怀远?那不是老赵家那小子吗?”

“他不是在北京当官吗?”

“他帮咱打的井?”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去年走的。”

几个老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老赵家那小子……我记得。小时候在村口那棵枣树上摘枣,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是我抱他回家的。”

他蹲下来,拿手拍了拍地上的土。

“那口井,得给他立个碑。”

我摇了摇头。

“不用立碑。水在,井在,就是碑。”

那天下午,我在王庄那口井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水泵嗡嗡地响着,水哗哗地流着。

我伸手又接了一捧水。

清亮的,甜的。跟二十年前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