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间,广东乡试放榜前后,南京一间并不宽敞的书房里,吴敬梓反复推敲着一个老书生的命运。他没有急着写“疯”,而是先写穷,写一个人如何在漫长岁月里被科举磨掉尊严,又如何被一张报喜文书突然推上云端。
这个老书生,便是范进。
许多人第一次读《儒林外史》,记住的都是那场闹剧:范进听说自己中了举人,先是发愣,随后拍着手大叫,跌跌撞撞冲进街巷,鞋子跑掉了,头发散了,整个人像失去了魂魄。
乍看之下,这是夸张。
一个读书人中了举,至于高兴到发疯吗?
可如果把范进放回明清科举制度里,便会发现,吴敬梓写的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成功,而是一个底层读书人苦熬几十年后,突然跨过身份鸿沟的瞬间。那种冲击,未必人人承受得住。
范进并非一开始就一无所有。他有功名,是秀才,却只是最低层次的功名。秀才在地方上比普通百姓体面,却远没有真正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可以免除部分差役,见官时不必像平民那样跪拜,遇到诉讼也有一定身份保护。但这些便利,无法让他立刻摆脱贫困,更不能让他在岳父胡屠户面前挺直腰杆。
在小说里,胡屠户是个卖肉的屠夫,却敢当面辱骂范进,讥笑他穷酸,认为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简直倒了大霉。范进中了秀才,胡屠户也没有真正高看他。
这说明一个问题:秀才有名,却不一定有势。
范进真正等候的,是乡试。
乡试三年举行一次,通常在省城贡院进行。参加者必须是秀才,考中之后,才称为举人。举人不像秀才那样只是地方上的读书人,而是已经获得了进入官僚体系的资格。
这一层差别,像一道门槛。
门里是士绅阶层,门外是普通读书人。
在清代,举人可以参加会试,继续争取进士出身。即使会试没有考中,举人的身份也远比秀才尊贵。他们可以被地方官府礼遇,也有机会通过选用、保举等方式进入仕途。
更关键的是,举人拥有免除部分赋役的特权,地方乡绅也愿意主动结交。一个穷秀才中了举,往往意味着家庭税负减轻,社会关系改变,未来道路突然多出许多可能。
所以,范进听到“中了”二字时,听见的不是一场考试的结果。
那是粮食,是房屋,是体面,是别人态度的改变,也是自己几十年忍辱苦读终于得到的回报。
难怪报喜人到来时,范进会反复问:“你说什么?”
报喜人回答:“范老爷中了举人。”
范进又念了一遍:“中了举人?”
紧接着,他就失控了。
他的疯癫并非单纯的狂喜,而像是长期压抑之后的突然决堤。一个人挨饿受穷几十年,天天被人轻视,连岳父都可以指着鼻子骂,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来称他为“老爷”,精神上的落差自然极大。
吴敬梓写得狠,却不是胡乱夸张。
范进的疯,实际上是科举制度制造出的心理悲剧。他把一生的价值全部压在一张榜单上,榜单没有出现之前,他几乎什么都不是;榜单出现之后,他又仿佛拥有了一切。
这样的制度,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竞争激烈,而是它把人的尊严、家庭地位和未来生活,都集中到一个极其偶然的结果上。
考不中,寒窗苦读可能被视为无用。
考中了,过去的贫寒又会被重新解释成“苦尽甘来”。
范进身上,正有这种撕裂。
值得注意的是,范进的故事并不是吴敬梓凭空捏造。吴敬梓本人出生于安徽全椒吴氏家族。吴家世代读书入仕,家族中进士、举人不断。这样的家庭,既给了他文化修养,也让他很早就看清了科举社会内部的规矩。
他二十多岁考中秀才,却迟迟不能通过乡试。雍正年间,他曾参加滁州一带的考试,考官留下“文章大好人大怪”的评语。文章或许不错,但行为举止不合常规,性情又不愿迎合,于是难以得到认可。
这句评语很能说明问题。
科举考的是文章,科场却从来不只看文章。一个人的名声、交游、品行是否符合主流期待,往往也会影响他的机会。吴敬梓后来对科举人物的讽刺,正是从这种现实经验中长出来的。
他并没有一直把自己困在考场里。
1736年,乾隆元年,吴敬梓曾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这是一种面向名士和博学之人的特殊考试,和常规乡试并不完全相同。吴敬梓已经到了北京,却以疾病为由辞去考试。
这一次退出,意义很大。
他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愿再把自己交给那套评价体系。此后,他将大量精力放在写作上,开始完成那部后来以讽刺科举和士林著称的《儒林外史》。
书中的范进,当然不是吴敬梓本人。
但两人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精神上的照面。范进困在功名里,吴敬梓则逐渐站到了功名之外,冷眼观察那些被功名驱赶的人。
范进中举之后,变化很快。
过去的胡屠户,见到女婿便呵斥辱骂。等范进中了举,他的态度马上发生变化,言语变得小心,动作也变得拘谨。那个曾经被他随意羞辱的穷秀才,突然成了需要仰视的“举人老爷”。
更有意思的是,张乡绅也赶紧登门道贺,送银子,送房产,主动结交。范进尚未真正做官,地方上的人已经开始按照官场规则对待他。
这便是举人的现实分量。
如果把范进中举后的身份放到今天,不能简单说成某一个固定行政级别,因为古代官制和现代行政体系并不是一一对应的。但可以确定,他已经从普通读书人跨入地方士绅和候补官员的圈层。
若只看社会地位,约等于一个县域内极受重视、拥有明确上升通道的精英人物;若看仕途资格,则相当于拿到了进入地方和中央官场的入场券。县令见到他,未必需要行跪拜大礼,但礼遇、称呼和办事方式,都会明显不同。
不能把“举人”直接等同于现代某个处级或厅级干部。
举人不是现任官员,没有固定的行政职务,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编制和权力边界。他更像是拥有特殊身份保障、社会声望和入仕资格的地方精英。若一定要找参照,身份地位接近地方上有功名、有资源、能与官府直接往来的士绅人物,而不是单纯的行政官。
范进后来通过会试,中了进士,仕途继续上升。小说中,他曾任山东学道。
这里也要说清楚,“山东学道”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山东省教育厅长。清代所谓学道,通常指主持一省或一地学政事务的官员,负责考察生员、主持考试、管理地方学校。学政体系中的官员品级和兼衔有差别,不能机械套用现代官阶。
但从权力范围看,学道绝非普通地方小官。
他掌握着许多读书人的功名前途。哪些人能被录取,哪些人可以继续参加更高层次的考试,地方生员如何被考核,都与他的职权有关。对于天下读书人来说,这样的人物几乎决定着他们能否跨过下一道门。
因此,范进后来的身份,如果放在现代作粗略比喻,更接近省级教育系统中掌握考试、考核和干部评价权力的重要负责人,而不是一名普通学校校长。
小说后文又写到范进进入通政使司,担任通政一类职务。通政使司是清代中央机构,负责接收、登记和转递内外章奏,也处理臣民陈情等事务。这个职务已经进入中央官署体系,品级和实际影响力都远高于一个普通地方官。
不过,原著中的官职描写带有文学安排,不能完全按照清代官制档案去套。若以现实官制作大概比较,范进此时已属于中央中高级官员,社会地位显赫,远非当年那个在街头卖鸡的穷秀才可比。
这正是吴敬梓最冷峻的地方。
他没有让范进中举之后立刻变成一个完美人物,也没有把他写成单纯的受害者。范进曾经因为贫困受尽屈辱,可一旦获得权力,他也可能逐渐成为那套秩序的一部分。
他被科举压迫过,后来又凭借科举获得地位。
他曾经厌恶别人势利,后来却接受了别人围绕身份安排的一切。
这种变化,比单纯写一个疯子更加有力。因为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一个人突然失常,而是一个人恢复正常之后,开始熟练使用曾经伤害过自己的那套规则。
吴敬梓写《儒林外史》,并非只为嘲笑范进,也不是专门讽刺那些苦读的穷书生。他真正要写的,是整个士林对功名的迷恋,以及人在这种迷恋中如何逐渐改变。
范进疯在中举那一天。
可从更深处看,他的疯狂早就开始了。为了一个身份,他忍受长期贫困;为了得到承认,他把人生压缩成一场又一场考试;为了摆脱屈辱,他只能继续追逐制造屈辱的制度。
中举只是让这种疯狂突然显形。
吴敬梓后来客死扬州,去世于1754年,终年五十四岁。生前,他没有看到《儒林外史》正式刊刻。直到1803年,嘉庆八年,这部小说才由卧闲草堂刊印流传。
他没有等到作品广泛流布的那一天,也没有亲眼看到范进成为后世读者反复议论的人物。
但在小说里,那个听到喜报便冲出街巷的老人,已经把科举时代最复杂的心理写了出来:贫穷时想要尊严,得到功名后又被功名重新塑形;人人都笑范进疯,却很少有人追问,究竟是什么把他逼到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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