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翻过白露,风里先有了桂香的影子,中秋节眼看着就要撞进怀里。我站在中年的门槛上数日子,才惊觉一年的光景原是这样薄,弹指间就从指缝漏得所剩无几。身后堆着没做完的事,像田埂上没拾尽的麦穗,时光在身后轻轻推着,脚步竟也跟着紧了起来。这时候才懂,人到中年的中秋,和小时候比,中间隔着的哪里是岁月,分明是两轮完全不一样的月亮。

那时候的穷日子里,中秋是被我们用盼头一点点熬出来的。明明满村人都在说今天是中秋,我还是要追在母亲身后再问一遍,仿佛从她嘴里说出“是呀,孩子”四个字,那轮月亮才算是真的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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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卷大葱炒鸡蛋的香,混着新腌的咸菜气,在土屋里飘得满处都是,最让我挂心的还是那层铺满芝麻的月饼。父亲从村里小卖部带回来的油纸一拆开,芝麻的香先扑进鼻子,我忍不住偷偷抠下几颗塞进嘴里,那点脆香,能在舌尖留整整一天。

晚饭的热闹是扎扎实实的。一桌子粗茶淡饭被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父亲把煎饼泡进菜碗,连碗壁上沾的油星都吃得一点不剩,那是庄稼人对日子最实在的疼惜。母亲在灶上炒新收的花生,我急着往晒场跑,连烧火续荒草的耐心都没有。那里早已有大人们在放孔明灯,我们小时候叫它“火灯”。

月光把晒场铺得像撒了一层霜,亮得有些晃眼。我低头才看见脚上的解放鞋,鞋两侧补着两三块褪色不一的补丁,比不上别人家机器补得整齐,可踩在晒暖的黄土上,每一步都踏实得很。大哥哥们粘起八张纸做成的大火灯,下面捆着鞭炮,香慢慢燃着,像个笨笨的时间继电器,连废弃牙刷都能塞进燃料包里延长燃烧的时辰,原来乡下的日子里,到处都是不肯将就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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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灯一盏盏往天上飘,有的飞得极高,渐渐和星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偶尔有一盏灯纸烧穿,燃料包像流星似的往田埂落,我们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追,又不敢跑远,大人们总说秋后的田埂还藏着不肯走的蛇。

那点害怕里,反倒添了双倍的快活。我口袋里的花生慢慢吃完,芝麻月饼也在追跑的喘息中见了底,直到听见母亲站在村头喊我的小名,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满心里都是“还没玩够”的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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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吃过包装精致的月饼,见过城市里最亮的月亮,却总在某个深夜,从衣兜里意外摸到当年遗落的一粒芝麻。送进嘴里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穷日子里那点有限的甜,而是那时的时光走得慢,每一口香都能在心里存一辈子。原来人过中年,所谓的怀念,不过是在匆忙的岁月里,回头望一眼:那轮挂在故乡晒场上的圆月,从来没有缺过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