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普及一个小知识,宋词通常按字数多少和篇幅长短,划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小令,字数一般在58字以内,篇幅较短;二是中调,字数在59-90字之间,篇幅长短适中;三是长调,字数在91字以上,最长可达240字,多为长篇章。
小令是宋朝最早成熟的词体,短小精悍,朗朗上口,代表作品如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这种小令流传度普遍较高,尤其是对初学者而言,受欢迎的程度似乎更高一些。
对笔者这种业余爱好者来说,由于长调篇幅较长,学习起来也有些难度,所以学习的篇目相对较少,但长调里面也不乏精品佳作,譬如: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吴文英的《声声慢·咏桂花》。
吴文英虽然很有才,却一生未能科举及第,只能以幕僚身份辗转于苏、杭、越等地,长期的漂泊生活,让他对时序变迁、风物凋零,有着格外敏锐的体察和感悟。
那年,在一个桂花飘香的季节,吴文英也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秋季,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晚年,可依然没有摆脱那种毫无保障的游幕羁旅生涯,闻着沁人肺腑的桂花香,不由得触景生情,写下一首《声声慢·咏桂花》。
词作原文如下:
蓝云笼晓,玉树悬秋,交加金钏霞枝。人起昭阳,禁寒粉粟生肌。浓香最无著处,渐冷香、风露成霏。绣茵展,怕空阶惊坠,化作萤飞。
三十六宫愁重,问谁持金锸,和月都移。掣锁西厢,清尊素手重携。秋来鬓华多少,任乌纱、醉压花低。正摇落,叹淹留、客又未归。
这首词的大意是:
清晨淡蓝的云霭笼罩着小院,秋光里桂树如玉树般亭亭而立,满枝层叠的桂花像金钏缀满被霞色晕染的枝条。
它仿佛是从昭阳宫里起身的佳人,清寒的晨露落在枝头,点点桂花恰似肌肤上生出的细白粟粒。
浓郁的香气漫溢开来,四下里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将它安放的地方,待得凉意渐生,浮动的暗香便伴着风露化作霏微的香雾,在庭院里缓缓散开。
我将如绣毯般的绿茵铺展在阶前,生怕桂花从枝头惊落,坠在空寂的台阶上,化作点点流萤飞去。
遥想月中广寒宫愁绪深重,试问有谁能持起金锹,把这一树桂香连同月光一起移栽到凡尘里。
我仿佛拉开西厢的门栓,素手相携,再次举起清酒对坐共饮。
入秋以来,我的鬓边又添了多少花白的发丝,任凭头上的乌纱帽在醉意里低垂,轻轻压过盛放的花枝。
正当桂花纷纷凋落的时节,我才慨然长叹:这漂泊淹留的游子,终究还是没能踏上归乡的路。
吴文英这首《声声慢·咏桂花》是一首歌咏桂花的咏物抒怀词。
整首词开篇以“玉树”来比喻桂树的挺秀,用“金钏霞枝”喻满枝金蕊缀在霞色里的形态,非常生动,又贴合物象,全无堆砌之感,同时,反用《飞燕外传》中赵飞燕露立不生疹粟的典故,以“粉粟生肌”喻桂花初绽的娇小可爱,把冷露凝花的细腻质感写得呼之欲出。
接着,通过感官描写的层层递进,写香气从漫溢浓烈,过渡到幽微弥散,把无形的香气写出了从浓到淡、从实到虚的动态过程,并以极柔的惜物之心,将桂花落阶的细碎光影与秋夜流萤的意象打通,把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怜惜写得空灵又动人。
然后,由庭院实景自然转入广寒宫的幻想,以月中广寒宫的孤愁暗合自身的羁旅之愁,同时,展开奇思妙想,把想要留住桂香、留住秋光的执念,转化为想要将月中仙桂移栽到身边的浪漫想象。
最后,笔锋一转,回到现实,将自己年华老去、身为俗事羁绊的失意,在醉态里轻轻托出,并将前文所有的惜花、怜香、幻梦,最终都落到自己常年漂泊在外的身世之叹上,让这首咏物词不再是单纯的描摹风物,而是在桂香满溢的秋意里,藏尽了南宋末年游幕文人漂泊一生的沉郁怅惘。
全词用词精炼,密丽工致;取喻新奇,形象贴切;层层转折,脉络暗合;结构新颖,构思巧妙;虚实结合,相互映衬;情感真挚,词风沉郁;物我合一,境界高超。
突出特点是在咏物上的“不即不离”,从未直白地点出“桂花”二字,却句句都紧扣桂花的形、色、香、韵,跳出前人咏桂侧重“天香仙种”的俗套,将庭院实景、月宫幻想与自身的身世之感完全融为一体,在细致绵密的笔触中藏着沉郁的羁旅愁思,是宋代咏物词中“思深语丽”风格的典型作品。
总起来看,吴文英这首词完全跳出了宋朝文人咏桂的创作窠臼,分别从形、色、香、韵等几个维度精准描绘桂花特质,并在此基础上,由实入虚,借广寒宫的神话奇想宕开词境,最终笔锋又转回到自身的羁旅现实,把自己代入其中,做到了词中有我,实现了咏物词“物我合一”的至高境界,既保留了梦窗词一贯的密丽工致,又藏着沉郁深挚的身世之悲,把自己漂泊一生、年华空老的羁旅愁思,完全寄寓在满枝桂香的秋意之中,是宋代咏桂题材里兼具审美质感与情感深度的标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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