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信不信,骨灰撒入大海、不立墓碑的老人,越来越多了
我爹就是其中一个。
他走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早上还吃了一碗我娘煮的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完抹抹嘴,说要去码头看看老孙头新修的那条船。结果还没走出巷子口,人就软软地倒在了那棵老槐树底下。邻居赵婶子跑过来喊我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叉:“二柱!你爹!你爹不行了!”
我撂下手里的扳手,从修车摊子上蹿起来,撒腿就跑。也就两百米的路,我跑得肺都要炸了。到跟前一看,我爹半边脸贴在青石板上,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的油星子,眼睛半睁着,望着巷子尽头那片灰蓝色的海。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娘坐在堂屋里,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爹常坐的那把藤椅。藤椅的扶手被他摩挲得油光锃亮,窝窝里还搁着他那只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
办丧事那几天,我脑子都是懵的。灵堂搭在院子里,亲戚们来了走,走了来,说些节哀顺变的话。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发麻,但心里头总觉着不真实。我爹那人,嗓门大,脾气倔,一辈子在渔船上讨生活,风里来浪里去,骂起人来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变成一张黑白照片,搁在香案上了?
守灵的第二天夜里,我娘把我叫到里屋。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死后,骨灰撒海,不立碑。
是我爹的笔迹。那个“海”字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把纸都划破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
“啥时候写的?”我问。
“去年秋天。”我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天你爹喝了点酒,说梦见你爷爷了。你爷爷在海里走的,连尸首都没找着。你爹说,他也要去海里找你爷爷。”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我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写封信都费劲,这几个字不知道是憋了多久才写出来的。
“不行。”我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绝对不行。哪有把骨灰撒海里的?连个坟头都没有,以后清明上哪儿烧纸去?逢年过节,人家都去公墓,我领着我娘去海边喝风?”
我娘没接话,只是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信封,又一层一层包回蓝布里。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枝。那双手在渔网上磨了一辈子,补过无数个窟窿,如今连叠一块布都叠得颤颤巍巍。
“你爹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爹的脾气,我当然清楚。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七岁那年,他非要带我去海上过夜。我娘拦着不让,说孩子太小,经不住浪。我爹眼一瞪:“我七岁就跟着我爹出海了,他怎么就经不住?”当晚就把我裹在军大衣里,抱上了船。那夜风浪很大,我吐得昏天黑地,哭着喊娘。我爹蹲在船头,一边抽烟一边笑,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海边的男人,哪个不是在浪里泡大的?
后来我到底没当成渔民。初中毕业我就去了城里学修车,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摊。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是失望的。他喝了酒就跟我娘念叨:“二柱那小子,手是巧,就是骨头软,吃不了海上的苦。”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我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非得把命拴在浪头上?我在岸上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叫骨头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我爹正面顶撞。他气得抄起扫帚要打我,我一把攥住扫帚柄,跟他对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后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后来我们就一直这么别别扭扭的。我心疼他,知道他风里来浪里去不容易,可嘴上就是不肯服软。他呢,明明想跟我亲近,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带刺。直到去年,他身子骨明显不行了,我才硬把他从船上拽下来,让他和我娘搬来镇上跟我住。
他闲不住,天天去码头转悠,帮着老孙头修修船,补补网。晚上回来就坐在藤椅上看海,一看就是大半天。我有时候收摊早,陪他坐一会儿,他递根烟给我,两个人闷头抽,谁也不说话。
那大概是我们父子俩最亲近的时候了。
出殡那天,我没跟我娘商量,直接去公墓买了块墓地。双穴的,旁边留着我娘的位置。我想好了,不管我爹同不同意,我得给他一个体面的归宿。
骨灰盒抱回来那天,我娘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手里的盒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墓地买好了?”她问。
“嗯。朝阳坡那块,风水好。”
我娘低下头继续择菜,豆角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折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爹托梦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啥梦?”
“就昨天晚上。”我娘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他穿着那件灰夹克,站在海边,跟我说,老太婆,你别听二柱的,把我撒海里,我去找我爹。”
我心里咯噔一下,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娘,梦是反的。”
“你爹从来没骗过我。”我娘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一辈子都没骗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爬起来,摸黑去了码头。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吹得人脸上湿漉漉的。远处有渔火,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里眨眼睛。我蹲在岸边的石阶上,点了根烟。
我爹跟海的缘分,到底有多深?
听我娘说,我爷爷是1949年跟着渔船去台湾的,后来就再没回来。那年我爹才五岁。我奶奶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天天站在岸边等,等到眼睛都快瞎了,也没等到人。我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爹的手说:“你爹从海上来,你把他找回来。”
我爹找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跟着渔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沿海,每到一处港口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周的老渔民。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天天去码头坐着,望着海发呆。
他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现在他要去海里找他爹了。
烟头烫到手指,我猛地一哆嗦。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我爹。他不是不要我们,他只是要去完成一个等了七十年的约定。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娘说:“娘,咱不买墓地了。把我爹撒海里。”
我娘正在往豆浆里加糖,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白糖撒在了桌上。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
“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嗓子发紧,“我爹这辈子,心里装了两片海。一片在他脚下,一片在他心里。咱把他拴在山上,他跑不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
我娘放下勺子,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心粗糙,温热,像我小时候发烧时贴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
撒骨灰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海也是蓝的,蓝得晃眼。我租了老孙头的船,带着我娘和我媳妇,还有我六岁的儿子浩浩。
船开到离岸三海里的地方,我打开骨灰盒。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海边的细沙。我抓起一把,风一吹,粉末从我指缝里飘出去,落在海面上,很快就化了。
“爹,你去找爷爷吧。”我对着海说。
我娘站在我旁边,把一把花瓣撒进海里。红的黄的白的,在海面上漂了一小片,像一个小小的花环。
浩浩仰头问我:“爸爸,爷爷去哪儿了?”
“爷爷去海里找爷爷的爸爸了。”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他要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远处喊:“爸爸你看!有海鸥!”
我抬起头,一群海鸥从船头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它们叫得很响,欢快而嘹亮,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送行。
我媳妇在旁边小声哭,我娘没哭。她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守了一辈子海的女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船往回开的时候,我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过来,又退回去,像谁在呼吸。我突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海边的男人,哪个不是在浪里泡大的?
他这一辈子,泡在浪里,最后也回到浪里。挺好。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蓝布包袱皮找出来,又找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我用修车的手艺,在木板上刻了一行字:周德海,1945年—2023年,去海里找爹了。
我把木板钉在码头那棵老槐树上,就是我爹倒下的那棵。没人管,没人问,路过的人看一眼,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也没人深究。
但我知道,我娘知道,我爹也知道。
过了些日子,码头上的老孙头来找我修车。修完他递给我一根烟,两个人站在摊子前抽。
“你爹那事,办得对。”老孙头吐了口烟,“我跟我儿子也说了,等我走了,也撒海里。不给后人添麻烦。”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知道不,”老孙头眯着眼看海,“咱们镇上,这二年,走了七个老头,五个都撒海里了。你爹是第六个。”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老陈头,去年走的,他儿子在省城当干部,专门回来办的。撒完骨灰还请我们喝了顿酒。老李头,前年走的,他闺女哭得不行,但最后还是遵了老人遗愿。还有东头的王瞎子……”
他一个个数,我一个个听。忽然觉得我爹并不孤单。码头上那些晃晃悠悠的老头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揣着一片海。他们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闻惯了咸腥味,听惯了浪涛声,到最后,哪里舍得把自己锁在石头匣子里?
他们要去海上,自由自在的,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去,浪往哪儿打就往哪儿走。
后来我娘也说了,等她走了,也撒海里,去陪我爹。
“那你以后清明上哪儿烧纸?”我问。
“烧什么纸。”我娘瞪我一眼,“你爹活着的时候你不给他买酒喝,死了烧一堆纸糊的东西有啥用?要真想他,就去码头坐坐,看看海。他就在那儿。”
她这话说得我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爹走了快一年了。有时候收摊晚了,我会去码头坐一会儿。海风还是那么大,咸腥味还是那么重。我蹲在石阶上抽烟,看远处的渔火一明一灭,心里头就特别踏实。
我觉得我爹就在那片海里。他找着他爹了,父子俩一块儿在浪里走。有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就当是我爹拍了我一巴掌。
“二柱,别蹲那儿愣神了,回家吃饭!”
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那么冲,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前些天,浩浩放学回来,拿着一张画给我看。画上是一片蓝色,蓝得乱七八糟的,中间有个小人,旁边写着两个字:爷爷。
“爸爸,爷爷在海里游泳吗?”他问我。
“是啊。”我摸着他的头,“爷爷在海里游泳,游得可快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想他的时候,就去海边喊一声,他能听见。”
浩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跑出去,对着巷子口那片海,扯着嗓子喊:“爷爷——”
海风吹过来,把尾音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浪涛声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浩浩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七岁那年,我爹抱着我上船。那时候他力气真大,胳膊像铁箍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他指着海说:“二柱,你记住,海是咱们的根。”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根在海里,人在岸上。活着的时候在岸上过日子,死了就回海里去。这不是漂泊,这是回家。
不管你信不信,骨灰撒入大海、不立墓碑的老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生前在岸边辛苦了一辈子,死后不想再被框在石头里。他们要去海里,去那个祖祖辈辈讨生活的地方,去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
我爹就是其中一个。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但他把一片海留给了我。每次去码头,每次看见浪头涌过来又退回去,我就觉得他还在。
还在船上,还在风里,还在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故乡里。
昨天傍晚,我收摊早,去码头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好看得让人想哭。老孙头也在,坐在他那条破船的船头上,抽着烟看海。
“想老周了?”他问我。
“嗯。”
“我也是。”老孙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我跟他一块儿在海上跑了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打了三十年。现在没人跟我吵了,怪没意思的。”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天快黑的时候,老孙头忽然说:“二柱,等我走了,你帮我看着点我那个混账儿子。别让他给我买墓地,浪费那钱干啥。把我撒海里,跟你爹做个伴。”
我点点头:“行。”
老孙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你爹那人,脾气爆,但在海里不欺负人。我去找他,他还能帮我修修船。”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笑声吹散在暮色里。远处有渔火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谁在黑暗里给回家的人点着灯。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去海里。去找我爹,去找我爷爷,去找所有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渔民。那时候浩浩会带着他的孩子,站在岸边,对着海喊一声爷爷。
海风会把声音带到我耳边。
那时候我就自由了。像一条鱼,游回属于我的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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