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晚，浙江宁波一带下着雨。方步舟原定三天后起义，目标不只是把队伍拉进四明山，还想趁溪口警戒之便，捉拿蒋介石父子。
枪声提前响了。
更反常的是，十二年前，这个人还是红军师长；一九三七年三月，他携枪离队，投向国民党方面。
方步舟原名项升平，湖北大冶人。早年读书到武汉，后来进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东征，也跟着贺龙参加南昌起义。
队伍打散后，他一路辗转，到了井冈山。
他从班长做起，往上升得很快。到湘鄂赣根据地后，他参与红军部队指挥，做过红独立第三师师长、红十七军政委，又在红十六师中担任重要职务。
这人会打仗。
一九三三年三月，通山一带，方步舟指挥部队伏击国民党军，俘敌数百人。后来红十六师重建，他又带队在湘鄂赣边区作战，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逐渐扩到数千人。
可山里的局面很快变了。
国民党军调集重兵压过来，湘鄂赣边区的红军不断遭遇围攻。红十六师从几千人打到千余人，又在数次行动中损失严重，最后只剩下几十人。
人少了，山更冷。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六日，三界尖一带，方步舟受到处分，被撤销红十六师师长职务并开除党籍。
五天后，三月二十一日深夜，他借口查哨，携枪离开驻地。数日后，他到国民党军第一二一师二〇三团投降，随后被押送到武汉行营，见了顾祝同。
门关上了。
叛变后，方步舟把红十六师下一步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透露给国民党方面。很快，国民党武汉行营调集兵力追击红十六师，红十六师再次遭受重大损失。
这不是一句“离队”能轻轻带过的事。
抗战爆发后，方步舟被任为鄂南第八游击纵队司令，打过日军，也同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发生过冲突。一九四三年，他又被国民党第九战区方面以“纵匪殃民”等名义拘捕，关押多年。
到一九四八年出狱时，他在汉口做煤炭生意。
这时，刘培初找上门来。
刘培初也是湖北人，又是方步舟的黄埔旧识。他当时掌握国民党第三绥靖总队，这支队伍属于国防部第二厅系统，既做情报，又有武装行动能力，总人数约四千人。
刘培初要方步舟来做副总队长兼第六大队队长。
方步舟答应了。
可他进了这支队伍后，看到的不是稳局，而是败局。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之后，国民党方面已难挽颓势。武汉城里，方步舟秘密同中共地下组织接触，表示愿意起义，将功折罪。
他把几个旧部也拉了进来。
肖琪、徐自然、郭挥日、杨俊，这些人原先就是他的老部下或旧识。几个人商量，先在武汉等待机会。
机会却被一道调令打断。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蒋介石宣布“引退”，名义上由李宗仁代理总统。蒋介石回到浙江奉化溪口，蒋经国也在身边。
溪口要加强警戒。
国民党方面挑来挑去，选中了刘培初的第三绥靖总队，让他们南下，担任溪口外围警戒。蒋经国看中的，是这支队伍的“可靠”；方步舟等来的，却是一个近得吓人的位置。
一支准备起义的队伍，被派去守蒋家父子外围。
事情就卡在这里。
一九四九年春节后，方步舟随部队到宁波地区。他在旅馆里召集亲信队长开会，决定四月二十三日拂晓发动起义，投向四明山解放区。
另一个计划也摆上了桌面：利用靠近溪口的机会，捉拿蒋介石父子。
可四月二十日，消息漏了。
郭挥日部下一名军官葛国华告密，刘培初随即带着第五、第三大队等兵力来镇压。方步舟来不及再按原定计划行动，只能提前率部突围。
雨夜里，队伍向四明山走。
路上泥泞，断后部队同刘培初部接触，重机枪连掉队，被截击溃散。其余部队约一千四百人，抵达四明山，与当地游击队会合。
蒋家父子没被抓住。
但蒋经国亲自认可的“外围警戒部队”，就这样倒向了解放区。后来，这支起义部队配合地方武装作战，参加了解放樟村、梁弄、上虞等地的行动，并编入人民解放军序列。
方步舟也没有因此被抹掉旧账。
陈毅对他的处理，是“将功折罪，既往不咎”。这八个字，给了生路，也划了界线。
新中国成立后，方步舟没有重新走上军中高位。他被定为行政十八级，先后在安徽宣城农场、南京市民政局、青龙山农场等处工作。一九六六年退休，一九九〇年三月在南京去世。
十二年，一个人从红军师长走到国民党军官，又从蒋家父子外围卫队里带人起义。
溪口的雨夜过去后，方步舟没有再回到当年那支红军队伍里。南京青龙山农场的办公室里，他放下军职，守着一张普通办公桌，过完了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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