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换了件新衬衫来上班。

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还留着一道没拆干净的折痕。

我们这单位,四十六岁往上的男的,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深灰夹克,藏青毛衣,冬天加一件羽绒内胆。

老陈穿了二十年的深灰夹克。

我跟他一个办公室待了十一年,头一回见他穿这种颜色。

那天上午我问他,见客户?

他说没有。

他说就去吃个饭。

中午他手机响了。屏幕一亮,他看了一眼,扣在桌上了。

我当时没多想。

我们单位在省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楼,电梯常年坏一部。

老陈是技术科的老人,工资不高不低,到手七千出头。

他老婆在郊区那家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五。

儿子上高二,补习班一年两万四。

房贷还有八年,一个月四千三。

这些数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有一次午休,老陈拿着个旧计算器在那按,一边按一边跟我说,你看,我这个月又不够了。

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显示一千二百八。

他说这是这个月剩下的。

后来饭局的事我才对上。

那是老王组的局。老王以前是我们科的,三年前跳槽去了南方,回来请客。

在一家川菜馆,二楼圆桌,十来个人。

老陈坐我对面。

他那天穿的就是那件浅蓝衬衫。

菜是老王点的。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一桌子红油。

老陈不太能吃辣,扒拉了两口白饭。

坐他斜对面的是个女的,三十四岁,姓林。是老王爱人的朋友,在南方做过美容。

她话不多。

上菜的时候转盘转过来,她拿公勺给人盛汤。

盛了一圈。

最后一碗,她端起来,隔着两个人递给老陈。

老陈愣了半秒才接。

我坐在他旁边,看得清楚。

那碗汤放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两口,耳朵红了。

桌上没人注意。

老王在那边讲他南方的生意,讲得眉飞色舞。

只有我。

我这人有个毛病,爱看。

我在旁边看老陈的手,那天他把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去,来回三次。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

门口停车,大家分头走。

老陈站在台阶下,掏出手机。

那个女的也站在那,好像在等车。

老陈说,加个微信吧。

她说好啊。

两个人低着头,二维码对着二维码。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蓝一白。

我站在三米外等车。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面的日子,照旧。

老陈还是吃食堂。一份三块五的素面,一个茶叶蛋。

只是他手机开始不离身了。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桌上,一上午都不看。

现在他上厕所都揣着。

有一次电梯里,他手机震了一下,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就一下。

有个周三下午,他忽然问我,现在的包得多少钱。

我说看牌子。

他说普通的呢。

我说千儿八百吧。

他说哦。

过了几天,他手机响,他出去接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图纸的时候,眼睛没落在纸上。

两个星期后我去找他签个单子,他不在。

科里说他请假了。

下午来了,头发短了。

原来他那头发,鬓角都盖着耳朵,油腻腻的。

那天剃成了寸头,露出一截白的。

办公室的周姐看见了,问,老陈你这是有什么喜事?

老陈说,天热。

周姐那年五十二,在单位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她没接话,转头看我一眼。

我没吭声。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周六的晚上,老陈给我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家。

我说在。

他说出来坐坐。

小区外面那家烧烤摊,塑料桌子,马路牙子边上。

他要了两瓶啤酒,一瓶没开就搁那。

他先没说话。

喝了半瓶,他说,我可能要出事。

我说,哪个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说,你知道的。

他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不是聊天记录。

是转账记录。

一笔四千八,备注写的是手机。

一笔三百六,一家川菜馆。

一笔二百八,还是那家。

还有一笔九百,备注是空白的。

一共六千六百二十。

他说,她那边也花钱,不好意思让人家一直掏。

我说,这些钱你老婆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他说的是不知道,不是没有。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

烧烤摊的灯泡被风吹得晃,影子在桌上挪来挪去。

我说,老陈,你儿子明年高考。

他手停在瓶子上。

半晌他说,我知道。

那是之后第三个星期。

中午食堂。

老陈坐我对面吃素面。

他老婆进来了。

穿着超市的蓝色工服,头发挽着,脸有点黄。

我们这食堂外来人进来得少,她一进门,好几桌都抬头看。

她走到我们桌前。

老陈也抬头了,筷子停在半空。

她什么也没说。

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的储蓄卡,边角磨白了。

放完,她转身就走。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一分钟。

那张卡就搁在面碗旁边,油汤的热气往上冒。

老陈看着那张卡,一动不动。

旁边桌有人小声说话。

我认出那张卡——是他家的房贷卡。

那天下午他没来上班。

第二天他来了,眼睛是肿的。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她没看微信。

他说,她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这才明白。

那六千六百二十块,一笔一笔,都在那张纸上。

他说,她拿着那张纸,坐在客厅,一晚上没开灯。

他说,我回去的时候,她在那数。

数什么,我问。

数我这十几年的工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那天下班,我和周姐一起走到门口。

周姐说,你知道老陈那事吧。

我说知道。

周姐说,到没到那一步,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

周姐说,四十好几的人了,家里那点底子,经不起一次折腾。

她还说,男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觉得自己还有别的可能。

说完她骑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那棵老树下。树是梧桐,秋叶子掉了一地。

老陈没离婚。

他把微信删了。那天上午他当着我的面删的,那个头像是一朵白花。

删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看,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

聊天记录是空的,转账记录是空的。

他把这些都清理过了。

我说,嗯。

他收起手机,坐回工位,继续画图纸。

那件浅蓝衬衫,后来再没见他穿过。

有一次他老婆来接他下班,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老婆伸手,把他的衣领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老陈没躲。

我站在楼上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走到路口,拐进去,看不见了。

楼下那条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从我上班那年就这样,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