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凌晨,游本昌在北京走了,93岁。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刷着手机,朋友圈已经有人在转他去年那段演讲视频,镜头里他对着年轻人喊“亲爱的娃娃们”,声音厚得像隔了一层棉被,暖烘烘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堵,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老爷子走得是真安详。女儿游思涵说,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前几天刚过完93岁生日,没有任何愿望,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你品品这四个字。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临走留下的不是台词,不是交代,就一句大实话,听着像是跟家里人说完晚安就闭眼了。
我一开始看到这条消息鼻子是酸的,后来看到他女儿那段话,突然就释怀了——走得踏实和舒服,确实就是人生大事。
可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人民日报微博当天发了送别内容,标题叫“送别游老,我们会继续向前”,里面用的称呼是“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
有心人翻出来对比了一下,去年老爷子92岁入党那阵子,人民日报提到他用的标签是“新党员”。
六个字,换了。
你别觉得这只是改了个称呼的事。
去年6月30日,92岁的游本昌在养老院里宣誓入党,戴着党员徽章的时候一度哽咽。
那份入党申请书他写了一个月,整整21页。
他说自己早有入党心愿,但总觉得自己还没达到党员条件,一直拖到92岁才敢交上去。
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这件事,落脚点都在“92岁入党”上,新闻性太强了,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演员,颤颤巍巍举起拳头念誓词,谁看了不动容。
那段时间人民日报提到他,前面挂的标签就是“新党员”。
但你想想,一个演了七十多年戏的人,党龄满打满算两年不到。两年和七十年,哪个分量更重,这账不用算。
人走了以后,人民日报把称呼改回“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等于把他放回了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位置上——一个在舞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
这个身份归位的背后,藏着游本昌一辈子最较劲的那股子劲儿。
很多人只知道他是济公。1985年,《济公》火遍大江南北,52岁的游本昌一夜之间成了全国人民的“济公爷爷”,第二年拿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
但很少有人知道,演济公之前,他演了79个角色,77个是龙套。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大雷雨》里那个老农奴。剧本上对这个角色的全部交代就几个字——“跟着贵妇人出场”,没名字,没台词,出场十几秒。
游本昌刚进剧院不久,二十出头,为了这十几秒,他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十九个剧本中译本全读完了,还给这个仆人设计了剧本上根本没有的瘸腿和咳喘。
幕布还没拉开,台下观众先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幕布拉开,他瘸着腿、弯着腰、咳着从舞台一侧走过,眼里带着泪,消失在幕布另一头。
台下安静了,然后是压低的叹息声。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到难。游本昌做到了,而且是往死里做的那种。
《济公》爆红之后,商演代言像山一样堆过来,价码一个比一个高。他几乎全推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接广告,他说得很直白:广告是商业目的,商业目的就是为了利润,利润面前演员要特别小心,分不清好坏的时候宁可不接,也不要去骗人。
1991年他自费拍摄哑剧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没一家电视台愿意买,血本无归。
2006年为拍公益电视剧《了凡》,他卖掉一处房产筹资近千万,提出只要电视台保证故事连贯、不插播广告,就以一集一元的价格出售首播权。
76岁那年,他第二次卖房,自掏腰包排话剧《弘一法师》,租房组建剧团,坚持公益演出。
所以你再回头看人民日报那六个字的称呼变化,就明白了。
“新党员”是对他晚年信仰选择的肯定,这当然重要。
但“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这六个字,是对他七十多年艺术生涯的盖棺定论。他不是一个因为高龄入党才被记住的人,他是一个把一辈子都交给了舞台的人。
入党是他人生最后一块拼图,但拼图下面的底板,是他演过的每一个角色、翻过的每一本书、熬过的每一个龙套。
这话反过来读也一样成立——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他也奋斗了整整一辈子。
胡歌在《繁花》里跟他搭戏,说他是影响自己人生的导师。
87岁进组演爷叔,90岁杀青,拍完之后女儿说他长期陷在角色里走不出来,只看了一集《繁花》就弃剧了。
一个九十多岁的人,还在跟自己较劲。
去年白玉兰奖,剧方本来要给他申报最佳男配角,他主动打电话让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这些事搁在一起,你就知道“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这六个字有多重了。
游本昌这辈子最动人的地方,恰恰不在他“演”的时候。92岁在党旗下哽咽的那一下,不是演的。
临走说“我很舒服”那四个字,也不是演的。
他用一辈子琢磨怎么把假的演成真的,到最后,用最不表演的方式,给“演员”这两个字做了注脚。
戏演完了,人走了。
称呼变了,分量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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