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52年,景泰三年,四月,北京紫禁城。
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朱祁钰,大明第七位皇帝,年号景泰。三年前,他的哥哥朱祁镇在土木堡被瓦剌俘虏,他临危受命当了皇帝。一年后,哥哥被放回来了,被他关在南宫里。现在,他想做一件事: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太子。
可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太子是朱见深——他哥哥朱祁镇的儿子,那年才五岁。当年他登基的时候,孙太后跟他约法三章:皇位给你可以,但太子必须是见深。朱祁钰当时满口答应。可现在,他不想认账了。
皇位是我坐的,凭什么我死了以后,要传给我侄子?
他想换太子。换自己的儿子朱见济。可他心里清楚,满朝文武不会答应。换太子,就是违背祖制、背信弃义。他需要有人替他说话,需要有人替他站台。
可怎么让人替他说话?
朱祁钰想了一个办法:塞钱。
景泰帝找来了两个太监:王诚和舒良。这两个人是他的心腹,也是他身边最会“办事”的人。景泰帝把自己的烦恼跟他们说了。王诚和舒良对视了一眼,给皇帝出了一个主意:“先啖阁下诸学士。”
“啖”——用好吃的东西引诱。翻译成白话就是:拿钱堵住内阁的嘴。
景泰帝觉得这主意不错,批了。于是,一道“赏赐”的旨意从宫中发出:内阁大学士陈循、高谷,各赐金五十两,银一百两。侍郎江渊、王一宁、萧镃,学士商辂,各赐金三十两,银五十两。
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皇帝,为了换太子,偷偷摸摸给大臣塞钱。
金五十两、银一百两,在明朝是什么概念? 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折成银子不过几十两。一个内阁大学士的年俸,正一品也不过两百多两。景泰帝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黄金、一百两白银,等于一个大学士半年的工资。这不是“赏赐”,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可内阁收了。 《明史纪事本末》写得明明白白:“陈循、王文等遂以太子为可易。” 收了钱之后,内阁大学士们就“觉得”太子可以换了。
陈循是内阁首辅,江西泰和人,永乐十三年的状元。他收了钱之后,做了一件事:“持笔作半跪” ——拿着笔,半跪在地上,等其他人签名。礼部尚书王直、兵部尚书于谦“相顾有难色”——互相看了看,脸色很难看。可陈循已经签了,太监兴安又在旁边厉声催促:“此事不可已,苟直以为不可者,勿署名,毋得首尾持两端!” ——这事不能停,谁觉得不行就别签,别首鼠两端!
王直签了。于谦也签了。
景泰帝塞了钱,内阁点了头。可他还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让换太子显得“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个由头,从广西来了。
广西思明府有个都指挥使,叫黄竑。这个人“欲夺嫡”——想夺他庶兄的嫡位。他“阴谋使人杀地”——暗中派人把对方的母亲杀了,事情败露,被广西巡抚李棠、总兵武毅“发竑情罪,置狱当死” ——定了死罪,关在牢里等着砍头。
黄竑不想死。他派人打听到一个消息:皇帝想换太子,正在找“理由”。 他眼睛一亮,立刻写了一封奏疏,快马送到北京。奏疏里说:“父有天下,必传于子,此三代所以享国长久也。惟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 ——天下是传给儿子的,这是三代圣王的道理。陛下您的皇位,应该传给您的儿子。
朱祁钰看了奏疏,“大喜”。 他说了一句:“万里外有此忠臣! ”——万里之外,居然有这样的忠臣!他立刻赦免了黄竑的死罪,还给他升了官,“予都督之衔”,然后把奏疏发下去,让群臣讨论。
一个犯了死罪的杀人犯,因为揣摩对了皇帝的心思,不但免了死,还升了官。 这就是景泰朝的“投名状”
奏疏发下去之后,礼部召集文武群臣讨论。
《明史纪事本末》记下了那个场面。 尚書胡濙、侍郎薛琦、邹干“集文武群臣议,众心知不可,然莫敢发言,迟疑者久之”——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对,可没一个人敢开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很久。
然后,太监兴安站了出来。他厉声说了一句话:“此事今不可已,不宜者不用僉名,尚何迟疑之有?” ——这事今天必须定,觉得不行的就别签名,还迟疑什么?
“于是无一人敢违者,其议遂定。”
一个太监,替整个朝廷做了决定。
那个“痛哭”的给事中
也不是没有人反对。给事中李侃“对众洒泣”——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都给事中林聪、御史朱英“陈不可”——说了“不行”。可他们的声音太微弱了,没人听。景泰帝“不听”。
于谦呢? 《明史》里说,于谦“相顾有难色”——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签了。后世有人替于谦辩解,说他是被形势所迫。可也有人不客气地指出:“反对声音太微弱了,于谦、胡濙等大臣没有立场地选择顺从,使易储一事很快便实施了。”
于谦是北京保卫战的英雄,是“社稷为重,君为轻”的硬骨头。可他在换太子这件事上,选择了沉默。
四、五月初二:太子换了,皇后也换了
景泰三年五月初二,诏书颁下。
皇太子朱见深被废为沂王。 朱见深是朱祁镇的儿子,那年五岁。他被从东宫赶出来,搬到了沂王府。一个五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父皇不在了,太子也不当了”。
皇子朱见济被立为皇太子。 朱见济是朱祁钰的独子,生母是杭氏。景泰帝为了给儿子铺路,把杭氏立为皇后,把原来的皇后汪氏废掉,赶到了别宫。
诏书是陈循起草的。 那个收了五十两黄金、一百两白银的大学士,替皇帝写了废太子的诏书。诏书里说得冠冕堂皇:“父有天下传之子,斯固本于万年。此三代之宏谟,百王之懿范。 ”——把天下传给儿子,这是三代圣王的做法,是百王的典范。
可三代圣王没教过皇帝,为了换太子,要给大臣塞钱。
朱见济只当了一年多的太子。
景泰四年,朱见济病死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突然就没了。景泰帝“恸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儿子死了,他绝后了。
大臣们开始动心思了。 有人上疏,请求恢复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景泰帝“大怒”,把上疏的人下狱。他不想认输。他宁愿绝后,也不愿意把皇位还给哥哥的儿子。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空荡荡的东宫,看着自己孤独的龙椅。他没有儿子了。他所有的努力——塞钱、换太子、废侄子——都变成了一场空。
景泰帝易储这件事,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独特的标签:“皇帝行贿百官换太子” 。
一个皇帝,为了换太子,给内阁大学士塞了五十两黄金、一百两白银。 这在二十四史里,几乎是独一份。别的皇帝换太子,要么直接下诏,要么杀人立威,要么找茬废后。只有朱祁钰,选择了“塞钱”。
他为什么要塞钱?因为他心虚。 他的皇位是“代理”来的,他的太子是“借”来的。他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需要钱来买“支持”。他以为,五十两黄金能买来内阁的沉默,一百两白银能买来朝堂的体面。
可他忘了,钱能买来沉默,买不来江山。
朱见济死了。朱祁钰绝后了。朱祁镇复辟了。朱见深后来当了皇帝,是为明宪宗。他把叔叔的帝号恢复了,把“戾”改成了“景”,把朱祁钰葬进了皇陵。成化帝没有记恨叔叔。可叔叔当年塞出去的那些钱,早就花完了。
那笔“贿赂”,买到的是史书上一句冷冷的记载:“各赐金五十两,银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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