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没有见过月光的人,要怎样弹奏“月光如水”?
刘浩的方式是,走到水龙头边,把指尖伸进流动的水里,那股凉柔的触感,会在黑白琴键上给他指引。而当他把这些细碎的体感敲进乐曲里,强弱、缓急、明暗的起伏,也在他心里勾勒出更完整的世界图景,“海顿说过,当他坐在那架破旧的古钢琴前,觉得自己比国王还富有。我感同身受,音乐成全了我的一切。”
近日,我们和青年盲人钢琴家刘浩做了一天朋友,从琴房到音乐会现场,听他如何用乐曲来完成对世界的想象。
上午十点,一推开他北京住处的房门,李斯特《钟》里的标志性高音便流泻出来。这首曲子,是钢琴界公认的炫技难曲,刘浩打算在当天下午的独奏音乐会上用它做压轴。
认真弹奏时,无论是多么激昂的选段,刘浩嘴角总微微勾着,神色平静松弛。这份从容,让人容易忘了这条路他走得多难。
2001年出生于内蒙古赤峰的刘浩今年25岁,几个月大时便因早产吸氧过度导致视神经受损,永久失去了属于他的光明。在此之前,家中已有一个不幸身患脑瘫的姐姐,接连的打击让这个普通的小家庭一度难以维系。刘浩父亲刘国玉告诉我们,刘浩几个月大时,一家人曾准备一起离开,却被小刘浩的一声啼哭拉了回来,即使为人父母也没有剥夺孩子生命的权利。
日子平静却也少有光亮,直到三岁那年,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刘浩用母亲康桂芹为他买来的玩具琴,完整复刻出了收音机里传来的童谣曲,命运就在这一串稚嫩的乐音中,悄然转弯。
刘浩幼时学习电子琴
四岁时,母亲带着刘浩拜师赤峰市雅马哈电子琴学校校长刘永学,7岁时他受郎朗影响转学钢琴。此后十余年,栉风沐雨、步履不停,母子俩辗转赤峰和北京,踏上了漫漫求学路。初学钢琴时,市面上还没有成体系售卖的盲文乐谱,全靠母亲对照着曲谱手工刻制盲文;因为看不见琴键,同样的技法,他要比明眼演奏家多练上百遍,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来路艰辛,刘浩却不愿意多提,“那是以前的事情,都克服了”。在他看来,弹琴从来不是需要咬牙坚持的苦事。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和上课时间,刘浩都会钻进琴房练琴,并非害怕手生,“纯粹是不练就难受”。
刘浩和母亲康桂芹
被问起如果当初没有接触音乐,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刘浩静默了很久,“我从来没有想过。”自接触钢琴起,刘浩只给了自己一条路——成为一个专业演奏家,此后一步步,从未偏离。
音乐也没有辜负刘浩。
14岁这年,刘浩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完成了人生首场个人独奏会;同年他受邀远赴奥地利,在维也纳市政厅与维也纳海顿交响乐团合作演绎莫扎特协奏曲,摘得专为“困境中的奋进者”设立的“塔拉金像奖”,成为该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两年后,他的琴声登上纽约卡内基音乐厅的舞台,18岁时,他又拿下李斯特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中国赛区金奖,用指尖一次次拓宽着世界的边界。
刘浩2026年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皮博迪音乐学院毕业
那个4岁时跑遍赤峰也难找到老师的盲童,在2022年,同时收到了三所美国顶尖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今夏刚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皮博迪音乐学院毕业的他,又顺利考取波士顿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硕士研究生。
大学期间,刘浩成了一个“科技发烧友”,他关注AI在音乐领域的前沿进展,也期盼新技术能为视障群体带来更多便利。他从自身的难题出发,节拍器是刘浩练琴离不开的工具,但真正好用且完全无障碍操作的节拍器软件并不多。于是他借助AI,自己开发了一款Windows平台上的无障碍节拍器。他说,自己只是爱好者,相信专业技术人员在未来能研发出更好用且平价的视障群体辅助用具。
开启研究生生涯之前,他在耶鲁北京中心举办独奏音乐会暨新书《指尖上的阳光》发布会,赴一场与旧友的相约。
当天中午12点,我们跟随刘浩出发前往耶鲁北京中心。调试完现场钢琴之后,他就不愿意离开琴凳了,“这架钢琴声音真好,我想再多弹弹”。问他上台前会不会紧张,他笑得坦率:“弹琴从来不会。” 顿了顿又补充,“但等下要上台讲话,倒有点紧张。”
琴声响起,台下坐的有授业恩师,有一路帮衬的爱心人士,和其他音乐会不同,每个人脸上都多带着一份欣慰,幸好有音乐,幸好有热爱,曾经看不见世界的小小盲童,如今让世界看见了他。
音乐会现场
新书分享环节,刘浩语气郑重,向一路走来无数次看到他、认可他、托举他的人道谢。和刘浩做朋友的这一天,“感谢”是他嘴边最常出现的词:说起求学路,他感谢母亲义无反顾带他北上;说起练琴时光,他感谢爱心组织捐赠的钢琴;说起技艺的寸寸精进,他感谢每位恩师的悉心指引。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台下安静的聆听,他也都一一记在心里。
现在,少年长成,他想把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指尖上的阳光》这本书记录了我从小到大在钢琴路上的求学历程,我想说的不是苦难,就是想告诉更多和我一样的视障孩子,路是走得通的。”
他依然没有见过月光,但他的指尖已流淌出一河月色。
资源提供:高倩
美编:温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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