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生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互相啃噬。陈海用力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发霉墙纸和干燥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位于老城区筒子楼里的一套三室一厅,七十平米,住了四个大男人整整三年。如今,这里只剩下陈海一个人回来做最后的清理。房东下了最后通牒,明天装修队进场,这里的一切都将变成建筑垃圾。
陈海按下开关,头顶那盏昏黄的吸顶灯闪烁了两下,勉强照亮了客厅。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纸箱。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底色。陈海的目光扫过那面贴着廉价米色壁纸的墙壁,那里曾经贴满了他们四个人的合影、电影票根,还有某次喝醉后画下的身高刻度线。现在,那些痕迹都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像是一块块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走进最南边的那间卧室。这是曾经的老大,张强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阳台的推拉门坏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陈海走到阳台,蹲下身,在推拉门的轨道缝隙里,摸到了半截早已熄灭的烟头。
那是张强最爱抽的牌子,劲大,便宜。
记忆瞬间像潮水般涌来。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张强就是站在这里,手里夹着同样的烟,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CBD对陈海说:“阿海,咱们在这儿混,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住进那里面去。到时候,咱们一人买一层,谁也别落下谁。”
那时候张强刚失恋,被前女友嫌贫爱富甩了,哭得像个孩子,却又豪言壮语得像个将军。后来张强确实走了,听说回老家考了公,娶了个老实姑娘,再也没提过CBD的事。
陈海捻灭了那半截烟头,扔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
接着是次卧,那是“猴子”的地盘。猴子是个搞IT的,瘦得像根竹竿,常年穿着格子衬衫。他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陈海在床底下的角落里,扫出了一个缠绕成一团的电源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单。
报告单的日期是两年前。上面赫然写着:重度脂肪肝,建议立即住院观察。
陈海记得那天,猴子拿着这张单子,笑嘻嘻地折成纸飞机,从阳台飞了出去。他说:“没事,年轻就是资本,拼两年,攒够首付就收手。”
猴子最后确实攒够了钱,却在付首付的前一个月,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工位上,再也没醒过来。那是合租屋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家哭得撕心裂肺。
陈海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走出次卧,来到了属于他的那个最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六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陈海走进去,目光落在了衣柜顶端的缝隙里。那里塞着一个黑色的鞋盒,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盒子。这是当年“大头”留下的。
大头是第四个室友,也是住得最久的一个。他是个搞艺术的,留着长发,总是背着个画板,神神叨叨的。大头走得很突然,某天早上大家醒来,发现他的房间空了,只留下了这个鞋盒,还有一张压在枕头下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寻找灵感了,东西送你们。”
当时大家都忙着搬家、找工作、谈恋爱,没人有心思去探究一个疯子的鞋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后来盒子被陈海顺手塞到了衣柜顶上,这一塞,就是两年。
陈海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费力地将那个鞋盒拖了下来。
盒子很轻,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陈海深吸一口气,吹去上面的灰尘,手指扣住盒盖的边缘,缓缓揭开。
没有想象中的画作,也没有信件。
鞋盒里,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泛黄的信纸,和一个红色的存折。
陈海拿起那个存折,翻开第一页。户名是大头的真名:刘建国。
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陈海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笔巨款。对于当年的他们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存折的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日期竟然是大头“离开”的前一天。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卖房。
陈海的手开始颤抖。大头是个孤儿,哪来的房卖?
他放下存折,拿起那叠信纸。信纸最上面的一张,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大头的手笔。
“阿海,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找我也别报警,我没死,我只是换了个活法。这钱不是我的,是我帮人‘处理’掉的脏钱。我本想独吞,但我怕我活不过今晚。如果警察找上门,就说这钱是你捡的……”
信纸从陈海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突然响了。在死寂的房间里,那尖锐的铃声如同惊雷。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未知号码。
陈海盯着那个号码,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知道,这个电话,或许就是这“合租往事”真正的终章。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传来:
“盒子……你打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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