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三楼的灯,是大杨镇最后一粒不肯睡的火。

老马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换届推荐表。笔尖悬在"同意"栏上,悬了十分钟,没落下去。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小小的坟,青烟爬上去,把墙上"求真务实"四个字洇成虚影,也把他的鬓角洇得更白。

五年了,这把椅子坐出一身病,也坐出一镇人的盼头。副县长的位置,明眼人都说是他的。下午组织部老牛来过,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分量很重:"红星煤矿的事压一压。压住了,考察就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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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煤矿是镇上的钱袋子,也是下游三个村的催命符。暴雨冲垮矿渣坝,污水漫进稻田,秧苗泡得发黑,像一地烧焦的骨头。村民堵了矿门,杨老板连夜拎来茅台,话软骨头硬:"换届关键期,别惹麻烦。"

"马书记,杨老板又来电话。"秘书小周攥着手机,"他说愿意赔,还想赞助您的竞选宣传。"

老马没接。他指指桌角那封信:字歪歪扭扭,夹着稻苗的照片,黑得像哭。

"赔偿款到账了吗?"

"他说等换届后,怕您过桥拆河。宋书记那边,他打过招呼了。"

老马手一抖,笔拍在桌上。墨汁溅开,正落在"政绩"栏,晕成一团黑。他盯着那团黑,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三年前他初来,村口举着"盼好官"的木牌,他拍胸脯保证三个月整改。如今报告堆了半箱,排污管还在夜里偷偷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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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是女儿:"爸,听说您要升了?妈说关键时刻别得罪人。"老马揉眉心:"小语,还记得你小时候帮王奶奶插秧吗?那地毁了,老百姓就没活路。"

他抓起车钥匙就走。"这么晚去哪?""下游村。地淹了,我睡不着。"

老槐树下蹲着十几个村民,见他来,站起来,眼里有光也有灰。老张叹气:"马书记,您这节骨眼上……要不先等等?"

老马没答。他蹲下去,抓一把被污水泡透的泥。泥是黑的,臭的,粘上手指甩不脱,像长进了肉里。他起身,声音很沉:"明早我带环保队去矿场。赔偿款三天到账,整改不到位就封矿。"顿了顿,"至于我的乌纱帽,老百姓的饭碗,比它金贵。"

矿门真封了。杨老板在电话里骂:"马疯子,你等着名单上没你的名字!"老马挂了机,把一沓赔偿协议核到底,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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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组来那天,他正在田里补秧,裤腿全是泥,脸上全是汗,和农户没有两样。带队的皱眉:"马书记,杨老板的举报信递到县委了。"老马直起腰,递过秧苗:"您看这苗,根还在,就能活。"他把整改报告和赔偿凭证递过去,"这是我的政绩。"

名单公布,副县长里没有他。杨老板开车来耀武扬威,到镇口就被村民围住。老马拉开人:"职务是组织给的,责任是老百姓给的。能让稻田重新变绿,我在镇上再干五年也乐意。"

老牛的电话追来,声音发颤:"老马,市委看了你的材料:破格,县纪委书记。"

杨老板的脸白成一张纸,掌声炸开。老马却弯下腰,拾起锄头,往田埂深处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过所有的贬与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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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墙上添了块匾,村民送的:沉默是金。有人问,换届前为啥不争。老马摸着匾说:"真正的金,是老百姓的口碑。"

夜里,三楼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低着头,一笔一画填下一份表。这一次,笔尖没有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