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工地女人啥都能说,她突然问我:你看我咋样,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城西那片工地,三年没换过名字,楼却一栋一栋往上长。

我叫陈广生,三十八岁,干水电安装。每天早上六点下楼,晚上收工,身上总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灰尘味。

马秀兰是在工地食堂干活的。

她四十岁,个子不高,说话利索,手脚也麻利。工友们都说,她一个人能顶半个班组,买菜、切菜、蒸馒头,哪样都不耽误。

我跟她熟,是从一把螺丝刀开始的。

那天食堂后门的水管漏了,水顺着墙根往外淌。马秀兰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裂口,袖口全湿了。

“陈师傅,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要报废了?”

我拆开一看,是接头松了。

“不是管子坏,是你拧得太狠,把螺纹弄歪了。”

她白了我一眼:“我一个做饭的,能把水管拧开就不错了。你们男人会修,就别嫌我笨。”

我重新换了个接头,缠好生料带,开阀门试了试。

水不漏了。

她站起来,把湿袖子往上一撸:“晚上给你留两个肉包子。”

“别留,我不吃。”

“少装。你们工地上的人,见着肉包子跟见着亲爹似的。”

她说完,端着盆进了食堂。

那天晚上,我果然在饭盒旁边看见两个包子。

从那以后,我跟马秀兰渐渐熟了起来。

她什么都能跟我说。

说她女儿小雨在县城读高中,最近数学考得不好。说她弟弟借了她三万块,到现在还没还。说她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想男人,是因为一闭眼就想起前夫欠下的那些账。

我也什么都跟她说。

我说我母亲腿脚不好,常年吃药。说我年轻时谈过一个对象,后来人家嫌我穷,跟别人去了南方。还说我最怕过年,别人家灯亮堂堂,我回老家只有一间空屋子。

马秀兰听完,从不安慰我。

她只会说:“你怕啥?日子又不是专门跟你过不去。人只要没躺下,就还能往前挪。”

这话我记了很久。

工地上有人开玩笑,说我俩像一家人。

马秀兰听见了,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你们谁再胡说,我让他今天吃不着肉。”

可等人走了,她又会问我:“陈广生,你妈身体到底咋样?药够不够?”

我说:“够。”

她就不信:“你少跟我硬撑。上个月你给你妈寄钱,自己是不是只剩八十块了?”

我没想到她知道。

“你咋知道?”

“会计那边领工资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你一个大男人,兜里没钱还装得挺像。”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百块,塞到我手里。

我赶紧推回去:“不用。”

“拿着。”

“真不用。”

“你要是不用,就当我借你的。”

“我不能要你的钱。”

马秀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陈广生,你跟别人也这么见外?”

我没接话。

她把钱拍在我胸口:“不是白给你。下个月发工资还我。你要是敢不还,我就天天在食堂门口骂你。”

我只好收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五百块不算多,可那是马秀兰攒下来给女儿买校服的钱。

第二天,我去县城买了新校服,托工地的大车司机送到她手里。

马秀兰打开袋子时,愣了半天。

“你干啥?”

“给小雨买的。”

“你拿什么买的?”

“借的。”

“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她:“你能借我,我就不能借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校服叠好,眼睛有点红。

“陈广生,你这个人,真是……”

“啥?”

“没啥。干活去。”

那年冬天,工地停工早,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

马秀兰的女儿小雨放寒假,来工地住了几天。

孩子十七岁,瘦瘦高高,话不多,一进宿舍就嫌冷,嫌吵,嫌食堂油烟大。

马秀兰气得骂她:“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住这儿?你妈要是有房子,还能让你跟着我受罪?”

小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我同学都说你在工地给人做饭,说出去丢人。”

马秀兰抬手要打,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她转身去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敲了敲门。

“我带小雨出去转转?”

马秀兰没回头:“她不愿意去。”

我走到小雨旁边:“想不想看楼顶的塔吊?”

她抬头看我:“你能带我上去?”

“不能。安全规定不让上。但我可以带你去看配电房,里面有好多开关。”

小雨到底还是跟我去了。

我给她讲电箱上的标识,讲哪根线不能碰,讲工地为什么要戴安全帽。她听得认真,临走时问我:

“李叔,你是不是也没结婚?”

“没。”

“那你为什么总帮我妈?”

我想了想:“因为她也总帮我。”

小雨没再说话。

晚上,她主动给马秀兰端了碗饭。

母女俩谁也没道歉,可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事情就是从那天晚上发生的。

我帮马秀兰把食堂门口的煤气罐搬进棚里。外面下着小雪,地面湿滑,她脚下一打滑,整个人朝后倒。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撞进我怀里,手掌撑在我胸口,半天没动。

“没摔着吧?”我问。

“没有。”

她站稳后,却没马上松开手。

食堂后门很窄,灯泡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里面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远处还有工友收工时的吆喝。

马秀兰忽然抬头看我。

“陈广生。”

“嗯。”

“你看我咋样?”

我以为她问的是自己今天脸上是不是沾了灰,便说:“挺好,干活麻利,做饭也好吃。”

她瞪了我一眼:“我不是问这个。”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把手从我胸口收回去,攥住围裙边,像是鼓了很大勇气。

“我是问你,我这个人咋样?”

我喉咙发紧:“挺好的。”

“那要不……”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手上的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我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马秀兰苦笑了一下:“你不用为难。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愿意,以后咱还照常说话,谁也不尴尬。”

“我不是不愿意。”

她抬头看我。

我握着钥匙,慢慢说道:“我是没想到。”

“没想到啥?”

“没想到你会问我。”

她把脸别到一边:“那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天天给你留包子,是因为食堂包子多?”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秀兰,你带着小雨,我还有我妈。我的钱不多,家里也没房,跟我过日子,可能会很苦。”

“我知道。”

“我还有一笔债。”

“我也知道。”

“以后咱俩要是真过在一起,别人肯定说闲话。”

她笑了:“别人说闲话,能替咱交水电费?能替我给小雨买书?不能吧。”

我摇头。

“那管他们干啥?”

她说得干脆,像在说今天要买几斤白菜。

可我知道,这不是买菜。

这是两个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的人,想把剩下的路拼到一起。

我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我周红梅……不对,我马秀兰,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说完,耳朵慢慢红了。

我第一次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

我们没有立刻领证,也没有办什么仪式。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铺盖从工棚搬到了食堂后面的空仓库。马秀兰给我铺了一张新褥子,嘴上还嫌弃:

“先说好,搭伙不是让你当大爷。水桶你挑,煤气你换,晚上谁最后睡觉谁关门。”

我说:“行。”

小雨站在门口,小声问:“那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我还没回答,马秀兰先开口:“叫叔。”

小雨看了我一眼:“叫爸行不行?”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秀兰手里的枕头掉到床上。

我蹲下来,认真看着小雨:“你想叫啥就叫啥。不习惯就慢慢来。”

小雨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

“陈叔。”

我答应:“哎。”

那一声不算响,却比工地上的任何声音都让我踏实。

后来,我们在工地附近租了间小房子。

马秀兰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摆摊卖馄饨。我下工后去帮她支棚子、搬煤气、收桌椅。小雨周末回来,就坐在摊边写作业。

日子还是紧,钱还是不够,偶尔也会吵架。

她嫌我把脏袜子乱丢,我嫌她什么事都自己扛。吵完以后,谁也不先低头。

可到了晚上,她总会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我也总会默默把她第二天要用的煤气罐换好。

我们没有说过多少甜话。

只是有一年春天,马秀兰在摊位后面剁馅,忽然问我:“陈广生,你后不后悔?”

我正在给馄饨皮撒面粉,抬头看她。

“后悔啥?”

“跟我搭伙。”

我笑了笑:“不后悔。”

“为啥?”

我把包好的馄饨整齐摆好,说:“因为你啥都能跟我说。”

马秀兰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那你以后也啥都跟我说。”

“行。”

夕阳落在工地未完工的楼顶,钢筋一根根立在半空,像还没说完的话。

马秀兰低头继续剁馅。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忽然觉得,搭伙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有人问你吃没吃饭,有人跟你算明天的菜钱,有人知道你穷,却还是愿意把自己的日子分一半给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