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在虹口区一家本帮菜馆。她妈王丽华订的包间,圆桌上摆着八道菜,红烧肉、油爆虾、白斩鸡、糖醋小排,全是浓油赤酱的本帮味。陈默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来面试的。

王丽华坐在主位上,一边给陈默夹菜一边说话,嘴几乎没停过。陈默是安徽人,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在张江一家芯片公司做测试工程师,月薪一万八。他父母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这些信息王丽华早就摸清了,像查户口一样,从介绍人那里一样样挖出来,列了一张清单,逐条比对。

“小陈啊,你家里那边,对入赘是什么看法?”王丽华夹了一筷子白斩鸡放到陈默碗里,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默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阿姨,我跟我父母商量过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那就是同意了?”

“嗯。”

王丽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林晓坐在旁边,低头扒饭,筷子尖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她妈提前三天就通知她今天这场饭局,语气不容商量。

“你三十一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这句话林晓听了无数遍。她从二十五岁开始相亲,相了六年,见过的人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有公务员,有医生,有大学老师,有自己开公司的。她妈每一个都能挑出毛病,这个太矮,那个太胖,这个家里条件一般,那个父母离异。挑来挑去,挑到了三十一岁。最后她妈拍板定了一个标准:要找个愿意入赘的。林家在上海有两套房,一套在虹口,自住,一套在杨浦,出租。王丽华说了,房子不能便宜外人,将来生了孩子必须姓林。

林晓没说什么。她早就学会了不说话。她妈替她做所有决定,从穿什么衣服到学什么专业到做什么工作。她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行政,活不累,工资不高不低,是她妈托关系找的。她每天的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从家到单位,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不出任何岔子。

陈默是第一个她妈点头同意的。介绍人说陈默人老实,话不多,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自己争气,工作稳定。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入赘。

订婚、领证、办酒,前后不到三个月。酒席在虹口一家老牌饭店办的,摆了十八桌。陈默那边只来了三个人,他父母和弟弟。他父亲穿了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母亲一直低着头,几乎没怎么吃菜,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眼圈红红的。王丽华穿着暗红色旗袍,满场飞,敬酒、招呼客人、和亲戚拍照,笑得满脸红光。

林晓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觉得像在看别人的婚礼。陈默站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牵她的手的时候,她感觉他的手在抖。

“你紧张?”她小声问。

“有点。”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算得上自然的对话。

婚后,陈默搬进了虹口那套房子。三室两厅,一间主卧,一间王丽华住,还有一间被王丽华改成了书房,说将来孩子大了可以用。陈默的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放在客厅角落,像刚搬进来的租客。

王丽华把主卧收拾得整整齐齐,新买的四件套,大红色,床上撒了桂圆红枣花生。晚上十点,她催两人进房间,自己回了次卧,关门的声音格外响。

林晓站在主卧里,看着那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双人床。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陈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睡床吧。我睡沙发。”林晓说。

陈默愣了一下。

“我妈在隔壁。明天早上她会看。”林晓的声音很平,“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

陈默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去了客厅。林晓关了灯,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妈咳嗽的声音,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客厅里,陈默翻身的动静很轻,但床垫弹簧的吱呀声还是透过墙壁传过来。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是婚后第一夜。

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晚上,陈默等王丽华回房间之后,从柜子里拿被子去客厅沙发。早上六点半,林晓起床之前,他再把被子收回去,叠好,放进柜子最上层。王丽华偶尔会问,你们房间怎么两床被子,林晓就说,一人一床,他怕热我怕冷。

王丽华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她更关心的是别的事。她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林晓身体有没有反应,问的次数多了,林晓就敷衍,说还早,不着急。王丽华就催,说你看隔壁张阿姨家女儿,结婚三个月就有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默在丈母娘面前话很少,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每天下班回来,他会把客厅收拾干净,垃圾拿出去倒,换季的时候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洗。周末王丽华要去超市,他主动开车接送。王丽华腰不好,他托同事从日本带了膏药回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认认真真的笨拙,像在完成一份工作。

林晓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默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他穿着围裙,袖子挽起来,水龙头开着,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的背很宽,但总微微弓着,像是习惯了低头。他几乎不主动跟她说话。偶尔两个人单独待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有一次陈默在阳台晾衣服,林晓去阳台拿东西,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晾衣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陈默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退了一步。

“你先。”他低着头说。

林晓拿了东西走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碰到他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粗糙的,凉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沙发上醒过来之后叠被子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部队里的标准。她不知道他在沙发上睡得好不好。那张沙发一米八长,他个子高,大概得蜷着腿。

她翻了个身,隔壁传来她妈均匀的鼾声。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结婚一周年那天,陈默买了一个蛋糕。很小的那种,巴掌大,上面有一朵奶油做的花。他放在餐桌上,还买了两个小蜡烛,插上去,用打火机点了。

“一周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王丽华那天去亲戚家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林晓看着那个蛋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默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大拇指互相绕来绕去。

“谢谢。”她说。

他们一起吹了蜡烛。陈默切了蛋糕,给她一块,自己一块。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默默吃着。蛋糕很甜,奶油腻在嗓子眼里。林晓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陈默。”

“嗯。”

“你为什么愿意入赘?”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拿着塑料叉子,叉子上还有一小块蛋糕。他想了想,放下叉子,看着桌面。

“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弟还在读书。上海这边工资高,我在这边,每个月能往家里寄点钱。入赘不入赘,对我来说,就是个说法。日子是自己过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词。林晓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他可能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妈挑中他,是因为他穷,因为他是外地人,因为他在上海没有根基。他没有底气说不。她一直觉得他是被动的,是委屈的。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让她意识到,他可能一直在主动地做选择。在有限的选项里,选了对他家人最好的那一个。

“你呢?”陈默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着她。“你为什么愿意?”

林晓愣住了。她妈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妈替她做了所有决定,没有给她留空间去思考自己愿不愿意。陈默是第一个问她为什么的人。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陈默照例去客厅睡。林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陈默蜷在沙发上,被子拉到下巴,眉头微微皱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话。然后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林晓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的手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是温的。她缩回手,回房间了。

那是第一次。之后她偶尔会在半夜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一眼。有时候被子滑了,她就帮他拉上去。陈默从来没醒过。或者说,他醒了,但装作没醒。林晓不知道。

第二年春天,王丽华开始真正着急了。她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林晓,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晓说没有问题,就是还没准备好。王丽华的声音就高了起来,在客厅里,当着陈默的面。

“什么叫没准备好?结婚两年了,还没准备好?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晓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妈站在她面前,手叉着腰,脸色涨红。陈默在旁边站着,想插嘴又不敢。

“你别不吭声。你不急我急。我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抱个外孙,怎么就这么难?”

“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当初让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你要是不想要孩子,你结什么婚?你耽误人家小陈干什么?”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妈。她妈的脸因为激动皱成一团,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妈很陌生。这个把她养大的人,给她吃给她穿给她安排好一切的人,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她三十三岁了。她这辈子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她妈替她做的。连结婚都是。

“我不想要孩子。”林晓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丽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孩子。结婚的时候我就不想要。我没说过,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王丽华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她指着林晓的鼻子,手指头在抖。

“你再说一遍。”

“妈——”

“你再说一遍!”

林晓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但她站住了。

“我不想要孩子。我不想跟我妈一样,一辈子围着孩子转,围着老公转,转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

王丽华一巴掌甩过来。林晓的脸偏到一边,嘴角火辣辣地疼。陈默冲上来,挡在林晓面前。

“阿姨,别打——”

“你让开!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陈默没让。他挡在林晓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他的个子比王丽华高一个头,但他没有俯视她,只是挡着。

“阿姨,你冷静一下。”

王丽华看着陈默。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然后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摔得震天响。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观众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陈默转过身。林晓捂着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陈默看着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疼不疼?”他问。

林晓摇了摇头。但她一直在哭。陈默站在那儿,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胳膊上的皮肤,没有缩回去。

“去我房间坐会儿吧。”林晓说。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陈默跟着她进了主卧。那是他第一次正式走进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护肤品,和一个落灰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林晓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着眼镜,应该是她爸。林晓从来没提过她爸。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林晓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陈默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爸以前也住在这个房间。”林晓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十岁。他搬出去了。我妈把我留在这个房间里,跟我说,这个家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我要争气。”

她顿了顿。

“我一直很争气。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让我学钢琴,我学。她让我考这个学校,我考。她让我进这个单位,我进。她让我结婚,我结。”

她转头看陈默。

“我对不起你。你人挺好的。你不应该被拖进我们家的事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又松开。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平。

“我家里穷。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我爸在工地上搬砖,我妈在家种地。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牛跟了我家八年,我每天放学都去放它。卖牛那天我爸没让我去,我自己跑到集市上,站在角落里看。牛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来上海的时候就想,我要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入赘也好,什么也好,只要能挣钱,让我干什么都行。所以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

林晓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台灯下线条很分明,鼻梁很直,下颌绷得很紧。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两年了,她每天跟他擦肩而过,在饭桌上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却从没仔细看过他长什么样。

“你睡床吧。”林晓说,“我睡沙发。”

“不行——”

“今晚你睡这儿。”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陈默。”

“嗯?”

“谢谢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她去了客厅。沙发确实很短,她躺上去的时候脚悬在外面一截。她蜷着腿,把被子拉到下巴。沙发垫上有陈默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一点汗味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道箍了很久的铁丝,终于被人剪断了。

第二天早上,王丽华没做早饭。林晓起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出去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去亲戚家住几天,让林晓自己想想清楚。林晓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陈默从房间里出来,他已经穿好了衬衫,但领带没打。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

“我去买早饭。”他说。

“我去吧。”林晓拿了外套,出了门。小区门口有家巴比馒头,她买了四个肉包两杯豆浆。回来的时候,陈默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晾衣杆,在收衣服。他的衬衫和白T恤一件件挂在衣架上,被阳光照得透亮。

林晓站在客厅里,把早饭放在餐桌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

他转过头。

“你的被子还在柜子里。以后不用收了。就放床上吧。”

陈默拿着晾衣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轻很轻。林晓低下头,拆开肉包的塑料袋,热气冲上来,糊了眼镜。她摘下来擦的时候,听见陈默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戴上眼镜,看见他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塞了东西的松鼠。

她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她笑了。陈默嚼着包子,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餐桌,笑着,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林晓还是睡在客厅沙发上。陈默睡在主卧。但第二天,陈默下班回来,带了两个新枕头。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沙发上。

“那个太扁了。这个高一点,对脖子好。”他说。

林晓接过枕头。枕套是天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条纹。她抱着那个枕头站在客厅里,闻到了新布料的味道。那个晚上她睡得很好。沙发还是短,脚还是悬着,但她睡得比过去两年任何一晚都踏实。

日子慢慢变了。陈默开始把几件换洗衣服挂在主卧衣柜里,留了一格给林晓。林晓偶尔把书放在主卧的梳妆台上。两个人还是没睡一张床,但房间的界限模糊了。有时候陈默在客厅看电视,林晓会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各自看各自的手机,偶尔说一两句。有时候林晓在厨房做饭,陈默会进来帮忙切菜。他的刀工不好,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林晓看了想笑,但忍住了。

王丽华回来那天是个周日。她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表情淡淡的。进门看了看,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林晓。

“你们俩还分床睡?”

林晓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

“我今天收拾柜子,看见里面就剩一床被子了。”

饭桌上安静了。陈默扒饭的动作慢下来。林晓放下筷子,看着她妈。

“是。我们分床睡。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王丽华看着林晓。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生气,但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她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随你们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吃完饭,王丽华主动收了碗。陈默站起来要帮忙,她摆了摆手。

“你歇着。”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丽华洗碗的背影。她的背有点驼,洗碗的动作很慢。他突然想起自己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两个女人,隔着几百公里,做着同样的事。

那天晚上,林晓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她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陈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眼睛闭着。他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条招聘信息上,上面写着上海某芯片公司招聘测试主管,月薪三万二。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均匀地起伏。床头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旁边多了一个相框。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陈默的全家福。他站在中间,旁边是他父母,前面蹲着个男孩,大概是他弟弟。照片里的陈默年轻一些,穿着学士服,笑得很腼腆。他爸和他妈站在两边,笑得很用力,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她把相框放回去,给他掖了掖被角。陈默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晓晓?”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林晓的手停在半空。

“嗯。”

“几点了?”

“十二点多。你睡吧。”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林晓关了灯,带上门。她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空水杯。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默牵她的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当时以为他是紧张。现在她明白了,他当时可能比她还害怕。他放弃了老家的一切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住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妻子和一个强势的丈母娘。他扛了两年,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轻轻晃。远处是上海密密麻麻的楼群,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像碎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爸走的那天,也是晚上。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爸提着一个旧皮箱走出小区大门,头也没回。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妈把阳台门锁了,说以后不许站在这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站过阳台。这是第一次。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爸”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年前。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陈默在餐桌上放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他指着那行月薪三万二的数字,手指头点在纸上。

“我想试试这个。如果上了,工资能翻将近一倍。到时候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你想搬出去住也行。”

林晓看着那张纸。她把纸折好,推回去。

“你去做吧。家里这边……我来跟她说。”

陈默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亮的。

“晓晓。”

“嗯?”

“你昨天半夜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林晓没说话。

“我醒了。看见你站在那儿,没穿外套。我想叫你,又没叫。”

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林晓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手心里有薄薄的茧。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以后别半夜站阳台了。冷。”他说。

林晓的眼眶热了。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陈默松开手,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背没有之前弓得那么厉害了。

王丽华从房间出来,看见两个人在餐桌旁边站着。她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房间了。关门的动作很轻。

那天是周末。陈默出门面试去了。林晓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张招聘信息。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这一次她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挂了。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

“晓晓?是你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是我。爸。”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阳台外面,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龙头拧紧。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里,陈默穿着学士服,笑得腼腆。

她走进去,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然后放回去。她拉开衣柜,把自己的几件衣服从客厅的行李箱里拿出来,挂进去。衣柜空出一格是陈默给她留的,她一直没用。现在她把衣服一件件挂好,和他的衬衫挨在一起。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衣柜门上,亮亮的一长条。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并排挂着的衣服,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还能往下过。慢一点,笨一点,但能过下去。

阳台上晾衣杆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上海的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陈默的面试结果过了三天才出来。那天他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林晓看见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钥匙搁在鞋柜上,叮的一声。

“怎么样?”她问。

陈默抬起头。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像是怕笑得太早。

“过了。下个月入职。”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里的青菜在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往上冒。她看着他站在玄关那儿,衬衫领口有点歪,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肩膀微微耸着,像卸了很重的东西之后那种松快。

“那……工资呢?”

“三万二。试用期三个月,八折。转正后还有项目奖金。”

林晓算了算。三万二,比她妈退休金加她工资还多。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有点酸。她往锅里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撒多了。

“盐放多了。”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探头往锅里看。

“我知道。”

“没事。咸了下饭。”

他拿过她手里的锅铲,翻了两下,把火关小。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他翻炒的动作。他的手腕很稳,锅铲翻得均匀。油烟机嗡嗡地响,把热气往上抽。厨房里挤了两个人,有点转不开身。她退后一步,靠在冰箱上,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她忽然想问问。

“你胳膊上那个疤——”

“大学的时候在工地上搬钢管,划的。”他没回头,继续翻菜,“暑假去打工,挣学费。”

林晓没再问。她看着他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王丽华从房间里探出头,嗅了嗅,然后出来坐下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王丽华破天荒地给陈默夹了一筷子菜。

“新工作好好干。”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王丽华没纠正他的称呼。林晓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陈默去新公司报到那天是周一。他穿了件新衬衫,林晓前一天晚上陪他去买的。优衣库的,浅灰色,领子挺括。他站在镜子前扣扣子的时候,林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没扣最上面那颗。林晓走过去,伸手给他把那颗扣子扣上了。

“正式场合,扣上精神。”

陈默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搭在他领口上,能感觉到他喉咙里咽了一下。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了。走吧。”

他出了门。门关上之后,林晓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他留下的那串旧钥匙。新房子的钥匙还没配好,他先带着旧的。那把钥匙齿磨得有点圆了,上面拴着一个塑料小牌,是老家他弟弟给他写的地址。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新公司远了。陈默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林晓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听到钥匙转门的声音,她就站起来,去厨房把菜热上。陈默推开门,第一句话总是“我回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一晚都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响起来。她听习惯了。如果哪天晚了十分钟,她就会看手机,想打个电话又忍住了。

有一天晚上,陈默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门还没响。林晓给他打电话,响了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照着空空的人行道,没有人。她开始胡思乱想。上海这么大,他一个外地人,万一出什么事——她不敢往下想。她回屋穿上外套,拿上钥匙,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晓晓。”陈默的声音很疲惫,但平稳。

“你在哪?”

“医院。同事突然晕倒了,我陪他来急诊。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林晓松了口气。她靠在鞋柜上,手还攥着钥匙。

“哪个医院?我过来。”

“不用了。马上结束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问你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瑞金。急诊三楼。”

林晓打车过去。急诊大厅里人很多,有捂着肚子的老人,有头上缠着纱布的小孩,有坐在轮椅上发呆的年轻人。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躺着一个年轻男的,手上打着点滴,闭着眼。陈默看见她来了,站起来。

“你怎么还是来了。”

“人呢?怎么样了?”

“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医生说输完液就能走。”他指了指那个年轻人,“新来的同事,住得远,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加班到十点。晚饭都没吃。”

林晓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发白。她忽然想到陈默刚来上海的时候可能也这样。住得远,加班,不吃饭。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也没问过。

“你晚饭吃了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林晓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是她晚上特意多买的,本来想当明天早饭。

“冷的。将就吃。”

陈默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但他把两个都吃完了,连塑料袋里的碎屑都倒进了嘴里。

“走吧。等他输完液,送他回去。”林晓说。

“你先回去。我送他。”

“一起送。太晚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陈默看着她。急诊室的日光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躲藏。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得起皮。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但确实在那里。

“好。”他说。

那个同事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三个人打车,先送同事回浦东,再回虹口。车过南浦大桥的时候,林晓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黑沉沉的,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陈默坐在她旁边,肩膀靠过来,越来越沉。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她肩膀上歪,最后靠实了。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鼾声。林晓没动。她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路,肩膀酸了也没动。

到家已经凌晨两点。陈默在出租车里醒了,揉着眼睛跟她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进了门,林晓换了鞋,看见陈默站在客厅里,有点茫然地看着那张沙发。

“今晚睡床吧。”林晓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陈默看着她。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她说,“就今晚。”

她走进主卧,拉开被子躺下了。她听见陈默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浴室的水声,然后他走进来了。床垫另一边陷下去,轻轻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床的距离。

“晓晓。”

“嗯。”

“谢谢你。”

林晓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床垫另一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那张睡了两年她一个人的大床,现在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脚伸到了床中间。陈默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亮的一长条,落在被子上。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了。

陈默在煎鸡蛋。他穿着围裙,锅铲在手里,动作还有点生疏。看见林晓出来,他指了指灶台。

“粥在锅里。鸡蛋马上好。”

林晓走过去,掀开锅盖,粥煮得刚好,不稀不稠。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陈默把煎蛋放在她碗边,蛋边有点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你煎蛋的水平比我高。”她说。

陈默解下围裙,坐下来。他笑了一下,这次比之前自然了一些。“我妈教的。小时候家里穷,鸡蛋舍不得吃,卖了换盐。只有我生日的时候才给我煎一个。”

林晓咬了一口煎蛋。溏心流出来,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擦。她忽然想跟他说说她的童年。她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她妈每天逼她喝牛奶吃鸡蛋,她不爱吃蛋黄,偷偷扔掉被她妈发现了,挨了一顿打。但她没说。她只是安静地喝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陈默晚上睡床了。一开始两个人还是各睡一边,中间留着大半个床的空隙。后来有一天林晓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胳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去的。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他没醒。再后来,陈默有时候会在睡前跟她说几句话,说公司的事,说哪个同事又加班晕倒了,说新项目上线压力大。她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

王丽华看在眼里。她嘴上不说什么,但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个陈默爱吃的菜。她开始叫他的名字了,不叫小陈,也不叫那个谁。就叫陈默。有一次陈默加班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搁着一碗汤。陈默进门看见那碗汤,愣了一下。王丽华站起来往房间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喝完把碗收了。”

陈默端着那碗汤站在客厅里。汤还冒着热气,是排骨莲藕汤。他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站在那儿喝了很久。林晓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空碗,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

“没什么。汤有点烫。”

他转身去厨房洗碗。林晓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她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他把碗洗完。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正常了,冲她笑了一下。

“你妈炖汤的手艺挺好。”

“她以前从来不炖汤。都是炖给我一个人喝的。”

陈默没说话。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晓晓。”

“嗯?”

“我们搬出去住吧。”

林晓看着他。这个问题她想过,但一直没敢开口。她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她不放心。但她知道,如果继续住在这个房子里,她妈永远不会真正放手。她永远不会真正长大。陈默也永远不会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妈那边……”她开口。

“我去说。”

林晓摇了摇头。“我去说。她是我妈。”

那天晚上,林晓坐在她妈的房间里。王丽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翻到中间,是她和林晓她爸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王丽华穿着白色婚纱,年轻得像另一个人。旁边那个瘦高个男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斯文。

“妈。”

“嗯。”

“我们想搬出去住。”

王丽华翻相册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

“搬哪儿?”

“杨浦那套房子。离陈默公司近一些。他每天通勤太久了。”

“那套租出去了。”

“租约下个月到期。我们不续了。”

王丽华合上相册。她抬起头看着林晓。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决定了?”

“决定了。”

王丽华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把相册放回床头柜上。她的手指头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那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她忽然说,“我一个人带你。那些年多少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没找。我怕你受委屈。”

林晓听着。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知道。我管你管得严,我也知道。我就是怕。怕你走错路,怕你吃亏,怕你像我一样……”她停住了,手指头在相册封面上抠了一下。

“像你一样什么?”

王丽华没回答。她摆了摆手。“走吧。搬就搬吧。杨浦那套房子,我给你们收拾收拾。”

林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转过身。

“妈,我爸那时候,为什么要走?”

王丽华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肩膀绷着。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你问他去。我不知道。”

林晓没再问。她带上门,出去了。客厅里,陈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看见她出来,抬起头。

“怎么样?”

“同意了。下个月搬。”

陈默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起来。

“谢谢你。”他说。

林晓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小学生。那时候她没想过会跟他走到这一步。现在她站在这里,手被他握着,觉得心里很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到了实的土地。

搬家那天是周六。陈默叫了货拉拉,把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搬下楼。东西不多,两个人住,两年的生活,拢共就装了半个车厢。王丽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车要开的时候,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林晓。

“这是你爸以前的电话号码。旧号码。他后来换没换,我不知道。”

林晓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折得发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是她妈的,圆珠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她把纸片揣进兜里。

“妈,我们周末回来看你。”

王丽华摆了摆手。“别老回来。烦。”她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了。

林晓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照在门上,把门漆照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走吧。”她说。

货拉拉驶出小区。林晓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楼越来越小,看着三楼那扇窗户慢慢变成一个点。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杨浦那套房子她只去过几次,印象不深。但今天去,感觉不一样了。那是她和陈默的家。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搬家之后的日子很安静。两室一厅,小是小了点,但够住。陈默下班回来会顺路买菜,林晓负责做饭。两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桌子小,胳膊肘偶尔会碰到。碰到的时候,陈默会缩一下,然后林晓会看他一眼,两个人都笑一下。

周末有时候回虹口看王丽华。她嘴上说烦,但每次他们去,她都会提前买好菜,做一桌子。陈默帮她修好了阳台的晾衣架,又把她用了十几年的旧洗衣机换了新的。王丽华嘴上不说,但林晓注意到她把陈默换下来的旧零件收在了一个铁盒里,搁在柜子最上层。

林晓拨了那个旧号码。响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起来。

“喂?”

“爸。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捂住的哽咽。

“晓晓啊。”

她爸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说他这些年一直在上海,在浦东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说他后来再婚了,又离了。说他一直想给她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对不起她。

林晓听着。她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陈默走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她抬头看他,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回屋了。

“爸,”她对着电话说,“下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好。”

她挂了电话。远处是杨浦密密麻麻的楼群,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陈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下周末来吃饭。”

陈默点了点头。“那我多买点菜。”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骨头硌人,但温度正好。他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覆上来,搁在她手背上。

电视开着,里面在播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日子还在往前走。不快不慢,像黄浦江的水,一直流,一直流。

她闭上眼睛。陈默的呼吸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他,想起那张大红床单,想起沙发上的被子,想起深夜阳台上的风。那些日子像一本翻过去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沉默和犹豫。但现在她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不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