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0年六月初二,洛阳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坐在宫里,脸色铁青。他刚被人当面顶撞,话很难听。顶撞他的人叫司马昭,大将军,曹魏真正的掌权者。这个年轻人叫曹髦,曹丕的孙子。他写了一首诗,把自己比作困在井底的龙。司马昭看完,只说了句:“他想学曹芳?”曹芳是前一个被废的皇帝。曹髦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01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到了午后也没有停的意思。洛阳宫的瓦檐淌着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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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坐在殿里,手里攥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字是他昨夜写的,墨迹已经干透,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颤。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从正月到四月,司马昭逼了他两回。第一回是封晋公、加九锡,他咬着牙下了诏。司马昭推了,说不敢当。到了四月,又逼了一回。这回司马昭没怎么推辞。曹髦坐在御座上,看着台阶下那个穿甲佩剑的人,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封赏,这是要收尾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宁陵那边有人报,说井里出了两条黄龙。满朝文武都说吉兆,上表道贺,贺表堆了半人高。他看了很久,写了一首诗。诗里说,龙本该在天上,在深渊,偏偏困在井底,看着泥鳅在眼前晃。他把诗给身边的人看过,后来就传出去了。

传出去就传出去了。他不在乎。

此刻殿外有脚步声。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个人鱼贯而入。曹髦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司马昭的心思,路上走的人都知道。他说自己不能坐着等被废掉。他说今天就要亲自去讨伐。

说完他把帛书扔在地上。帛书滚了一下,停在王经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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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经弯下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地上。他开始劝。他说从前鲁昭公忍不了季氏,动手了,结果丢了国,被人笑话。他说司马昭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了,宫里这点人根本不够用。他说陛下这一去,怕是回不来。

曹髦没听完。他说决定了。他说死有什么好怕的。

他转身进了内宫,去找太后。王沈和王业没有跟进去。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出了殿门,脚步很快,往宫外去了。雨打在他们的官袍上,他们没停。

王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帛书,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走了,回自己的官署去了。

当天夜里,曹髦点了宫里能调动的人。禁卫、侍从、宦官,凑了几百个。他让人把陵云台的铠甲兵器搬下来,分下去。天在下雨,有司来说,日子不好,改天再行动吧。曹髦没理。他穿上甲,提着剑,上了辇车。

队伍出了宫门,往南走。雨幕里火把的光很暗,人影绰绰的,看不出有多少人。

走到东止门的时候,对面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司马伷看到皇帝的辇车,愣了一下。曹髦身边的人大喊,声音在雨里炸开。司马伷的兵丁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往后退,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司马伷被裹在人流里,也退了下去。

辇车继续往前。

到了南阙底下,又有人拦住了去路。是中护军贾充,带着禁军,排成阵,堵在路中间。曹髦从辇车上站起来,剑指前方。他的声音穿过雨声:“司马昭大逆不道,谁敢跟他造反,诛三族!”

禁军里有人动了动脚,又站住了。皇帝的脸他们认得,皇帝的声音他们听得清。剑在皇帝手里,亮晃晃的。有人把手里兵器往下放了放,有人往后缩了一步。阵脚在松。

贾充站在阵后,脸色阴沉。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是个叫成济的,太子舍人,跟了贾充有些年头了。贾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他说:“司马公养着你们,就是为了今天。”

成济问了一句:“是抓,还是杀?”

贾充说:“只要死的。”

成济拍马出阵,挺着长戈,直直朝辇车冲过去。曹髦看到他冲过来,没有躲。也许是他没来得及躲,也许是他不想躲。戈尖刺进他的胸口,从前胸穿过去,从后背透出来。他从辇车上倒下来,摔在湿漉漉的地上。雨很快把他身下的血冲开,淌成一片。

王经赶到的时候,曹髦已经不动了。他跪下去,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站起来,指着贾充骂了一句。贾充没看他,摆了摆手,让人把王经按住。

司马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来报的人说得很简单,皇帝死了。司马昭愣了一会儿,然后赶去了现场。他到了南阙底下,看到曹髦的尸体还躺在地上。他走过去,把头往辇车的辕上撞了一下。撞得不重。他哭了,声音很大,但脸上没有多少泪。

在场的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

02

曹髦死的时候二十岁。他是在甘露五年五月初七死的,那一天是公元260年6月2日。

消息传开之后,洛阳城安静了几天。然后太后下了诏,说曹髦不孝,说他不配做皇帝,把他贬为庶人。曹髦的尸身被草草收殓,葬在洛阳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没有谥号,没有陵寝,没有哭丧的仪仗。一个皇帝死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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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需要另立一个皇帝。他选了曹奂,曹操的孙子,常道乡公。曹奂那年十五岁,从邺城被接到洛阳。司马昭见了他,行了个礼,态度很恭敬。曹奂坐在御座上,看着台阶下的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坐上去就是了,别的话不用说。

朝堂上对弑君这件事,反应很复杂。有人不说话,有人上表说贾充做得对。贾充封了侯,成济被杀了。成济死得很难看,司马昭把弑君的名头安在他头上,夷了三族。成济被押赴刑场的时候,一路喊冤,说自己是奉了命令。没人理他。

王经也被杀了。他和他的家属被押到刑场,罪名是“不忠”。王经没有求饶,也没有骂人。他跪在那里,等着刀落下来。他的母亲也在被押的人里,临刑前拍了拍他的背,说了一句:“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意思是,人总有一死,怕的是死得不是地方。母子一起死,没什么好遗憾的。

王沈和王业活着,而且活得不错。王沈后来在西晋做了官,王业也在司马氏的新朝里有了位置。史书上没有记载他们后来的表情。也许他们睡得着,也许睡不着,但无关紧要了。

曹髦的《潜龙诗》留了下来。诗不长,二十个字:“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现于田,蟠居在井底,鳅蛇舞于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如然。”

困在井底的龙,看着泥鳅在眼前翻腾。曹髦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已经想清楚了。他不是不知道司马昭有多强。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再坐着了。

03

司马昭没有当皇帝。曹髦死的时候,他没有。后来灭了蜀汉,他也没有。再后来当了晋王,加了九锡,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他还是没有。

咸熙二年八月,司马昭病倒了。病来得很急,从发病到死,没有几天。他死在洛阳的府邸里,五十五岁。死前他把儿子司马炎叫到床前,说了什么,史书上没有记。大概就是那些事,那些早就安排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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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在当年十二月接受了曹奂的禅让,登基称帝,国号晋。他追谥父亲为文皇帝,庙号太祖。

司马昭这辈子,从跟着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开始,到病死,一共十六年。十六年里,他平了诸葛诞,杀了曹髦,灭了蜀汉,逼走了所有的对手。他一步一步走完了代魏的每一步,只差最后一下。最后那一下,他没来得及。

有人说他是为了名声,不想背篡位的骂名。有人说他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蜀汉灭了的威望再动手。也有人说,他就是身体不行了。哪一种说法对,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替司马炎铺路。他铺了一辈子,路修到了门口,他倒在了门槛上。

曹髦死的那天,南阙底下,雨很大。成济的长戈刺过去的时候,一个皇帝倒下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提着一把剑,带着几百个人,冲出了宫门。他知道自己会死。他写“嗟我亦如然”的时候,就知道。他还是去了。

司马昭哭曹髦的时候,把头撞在辇辕上,撞得很响。他哭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是哭一个年轻人的莽撞,也许是哭自己没拦住,也许是哭这件事让他的路变得难走了一点。

史书上说,司马昭“为之恸哭”。恸哭是大声哭。在那个雨天的南阙底下,司马昭的哭声传了多远,没人知道。但洛阳城的人大概都听见了。第二天,曹髦就成了庶人。再过几天,曹奂成了新皇帝。一切都照常运转。

只有那首《潜龙诗》,还留在一些人的手里。有人抄了去,有人读了就烧了。龙困在井底,泥鳅在眼前舞。后来泥鳅变成了龙,困在井底的,换了个人。

司马昭死的时候,洛阳的秋天刚到。梧桐叶子开始落,落在他的府邸门口。他看不到司马炎穿龙袍的样子了。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从曹髦的血淌在南阙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