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杭州萧山,52岁的沈建江走进中国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高级研修部时,身上还带着菜市场的烟火气。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定型;对他而言,却是另一扇门刚刚打开。
他不是从画室里一路走出来的科班学生,而是一个在菜市场卖了多年鱼的普通商贩。每天凌晨进货,处理水产,招呼顾客,到了中午还要挤出时间练画。身份反差很大,路却走得踏实。
沈建江出生于杭州萧山。年轻时,他曾在药厂做销售工作。1997年,单位因经营问题停办,他也因此失去了原来的工作。生活不能停,他在朋友介绍下转做水产生意,后来与妻子一起经营鱼摊,日子逐渐稳定下来。
鱼摊生意最忙的时候,手上常有鱼鳞、腥水和刀口留下的痕迹。这样的双手,很难让人想到宣纸上的山水。不过,沈建江小时候就喜欢画画,还曾央求父亲送自己参加绘画学习班。
那次学习时间并不长,却让他接触到了中国画,也得到过画家王不瑕的启发。只是,普通家庭的生活压力摆在面前,画画不能直接解决吃饭问题,身边人更愿意劝他学一门“实用”的手艺。
画笔就这样被收了起来。
多年以后,鱼摊生意渐渐走上正轨,沈建江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卖鱼之外,他有一段时间常和摊主喝酒、打牌,日子看似热闹,心里却越来越空。妻子看在眼里,提醒他说:“总得找点真正喜欢的事。”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让他重新想起童年的愿望。那本曾经舍不得买下的国画书,早年参加过的绘画班,还有被搁置多年的毛笔,都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从那以后,沈建江开始恢复练画。每天上午忙完鱼摊,他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回家,铺开宣纸,调好墨色,练习勾、皴、染、点。到了下午四点,他又回到市场,继续杀鱼、称重、收摊。
时间被切成两半。一半属于生计,一半属于山水。
重拾画笔并不容易。没有固定老师,他只能靠书本和反复临摹摸索。想拜师时,也曾遭遇拒绝;想参加系统学习,又要面对不低的费用。但他没有把这些困难当成停止的理由,能请教便请教,能练习便练习。
2013年,萧山农民书画协会搬到他常经过的地方。那块写着“农民与书画”的牌匾吸引了他。沈建江在门外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协会负责人看过他的作品后,愿意接纳他加入。
这次相遇改变了他的学习方式。过去是一个人闷头画,后来有机会接触更多书画爱好者和专业人士,也能够参加交流与展览。画得多了,问题反而更清楚,笔墨、构图和用色都需要重新打磨。
家里很快堆起了不少作品。妻子不再担心他把时间耗在牌桌旁,反而支持他继续学习。为了提高水平,沈建江常常利用休息时间外出写生,有时刚放下菜刀,又背起画具赶往户外。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他走进中国美术学院的,并不是某一次偶然走运,而是多年积累后的选择。研修班学习需要费用,也需要稳定投入。妻子替他缴纳学费,家人承担了更多生活事务,他则用三年时间往返学习。
路途远,事情多,沈建江仍然坚持。清晨三点进货,白天守摊,空闲时练习,课余再赶回家。课堂上的同学大多有较好的绘画基础,他却没有因为起步晚而退缩,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多问几遍。
2022年12月13日,他成为中国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高级研修部优秀学员。这并不意味着他获得了传统意义上的本科或研究生学历,却足以说明,一个没有科班经历的鱼摊老板,凭借长期训练进入了更高层次的学习平台。
沈建江的变化,也没有停在一张证书上。杭州日报2024年2月报道,他已经开始参与乡村公益美术、书法教学。平日里,他从鱼摊抽身,骑车赶往进化镇的村庄礼堂,为乡村孩子讲授基础绘画。
他说过类似的意思:自己年轻时因为现实原因放下了画笔,不希望孩子们也留下同样的遗憾。公益教学当然辛苦,鱼摊也不能轻易放下,但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不矛盾。
一边养家,一边求艺;一边面对鱼市的忙碌,一边守着宣纸上的山水。沈建江没有改变出身,也没有跳过生活的艰难,只是在原有的日子里,硬是为自己保留了一条通往画室的路。
从卖鱼摊主到中国美术学院高级研修学员,再到乡村书画教师,这条路没有捷径。52岁进入美院,对沈建江而言,不是突然获得的荣誉,而是多年坚持终于留下的一次清晰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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