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天傍晚,落日余晖洒满顾村。顾长连从地里回来,正蹲在井台边洗脸,老族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进了院子。

李银锁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老族长,连忙放下菜篮,擦了把手,从屋里搬了张竹椅出来请他坐。顾长连也赶紧拿袖子抹了把脸,过来陪坐。

老族长在竹椅上坐下来,两手撑着拐杖,看了看顾长连,又看了看李银锁,开门见山地说:“长连,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个正事。”

他喘了口气,语气沉沉的,“我这腿脚一天不如一天,你也看见了,从村东走到村西都得歇两回。庄里的事,我实在是操持不动了。我想着,从今往后,你就当咱们顾庄的庄头吧!”

顾长连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愣了一瞬,随即连连摆手:“老族长,这怎么行?我就是一个愣头青的,犁地耕田还凑合,哪会当什么庄头。庄里这么多长辈,论资排辈也排不到我头上啊!”

老族长抬起拐杖,不轻不重地在他膝盖上敲了一下:“急什么,听我把话说完。我当族长,是族里的事,管的是宗祠祭祀、族谱传承。庄头,是庄里的事,管的是田地水利、纳粮服役。这是两码事。你是顾家的男丁,年轻力壮,干活一把好手,人也实在,将来就是接我的班做族长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向在厨房跟王大娘一块忙碌的李银锁,老眼里透出一丝狡黠的光:“再说了,你不会管,可你媳妇懂。银锁在大户人家待过,见过世面,能写会算,处事又公道!”

“如今蔡巡检连人丁田亩册子都交给她了,庄里谁不服她?你们两口子搭配着来,一个出力,一个出主意,有什么事商量着办,比我这老头子一个人瞎操心强百倍!”

李银锁端着一碟咸菜从灶房里出来,听见这话,笑了笑说:“老族长您太抬举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也就是帮着跑跑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族长眼一翻,拐杖往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你别给我来这套。去年收麦子的时候,是谁让添谷带着人把全村的麦子都抢收了?是谁自己贴了一半的工钱,让那些没劳力的人家也能把粮食收回来?”

“蔡巡检把册子交给你,你挨家挨户核对,谁家添了丁、谁家去了人,记得比衙门里还仔细。你这叫不懂?你这叫能跑腿?银锁,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嫌顾庄这破地方穷,不愿意替大伙操这份心!”

李银锁和顾长连对视了一眼。顾长连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说:“银锁,你看这……老族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李银锁把咸菜放在石桌上,又给老族长的茶碗里续了水,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她想了片刻,抬头说:“老族长,既然您这么说,我和长连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我们应了就是!”

她语气一转,正色道,“只是有一条,庄里的事,大事还是您拿主意。您当了几十年族长,庄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敬您,大事没有您点头不行。我和长连就是跑跑腿、传传话,给您打个下手!”

老族长挥挥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行行行,你怎么说都行。反正从今天起,庄里有什么事,大伙就先找长连了。你们商量着办,办不了的再来找我!”

说完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也不等两人送,慢悠悠地出了院子。走到巷子里,还能听见他在哼小曲,调子不成调,忽高忽低的,可听得出来老爷子心情好极了。

巷子口蹲着吃晚饭的顾老三听见了,端着碗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族长,啥事这么高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族长头也不回,拐杖一挥:“吃你的饭!”

顾长连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族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转过身来,对李银锁说:“银锁,这庄头……你说我当得了吗?”

李银锁端起择好的菜往灶房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当得了当不了,试试才知道。再说了,老族长说得对,咱们俩搭着来,你有力气有人缘,我来算账记事,有什么事一起扛,天塌不下来!”

顾长连听了,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踏踏实实的,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顾长连当庄头的消息就在庄里传开了。传到谁家,谁家人都说一声“应该的”,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

顾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媳妇的话,斧头往木墩上一劈,说:“我早就说了,长连和银锁就是咱们庄的主心骨。你去看看,这一年多来庄里哪件事不是他们两口子操持的?老族长眼睛亮着呢!”

顾九媳妇在灶台前烧火,听隔壁来串门的婶子说了,把火钳子往灶膛里一捅,说:“好!银锁嫂子,办事公道,心里装着大伙,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男人强多了!”

从这天起,顾长连的日子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只需要管自家的十五亩地,现在他还要操心全庄二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的地。谁家缺种子了来找他,他得想办法去借调。谁家的地墒情不好,他得亲自去看了,帮着拿主意是该等雨还是改种。

谁家的牛跑了、犁坏了、渠口堵了,也都来敲他家的门。他每天从自己地里回来,还要在庄子里转一圈,东家问问,西家看看,回到家常常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善言辞,见了人也没几句客套话,翻来覆去就是“行,我去看看”“好,我想想办法”“成,明儿一早就办”。可他办事实在,答应了的事从不拖延。庄里人渐渐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虽然话不多,可从不糊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回顾老四家的牛跑不见了,半夜来敲门,顾长连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带着人摸黑给找回来了。顾老四要请他喝酒,他摆摆手说:“乡里乡亲的,不用!”

而李银锁要操心的就更多了,庄里人有时看她拿着绳子在地里量来量去,就开玩笑说:“银锁嫂子,你这比衙门里丈量土地的还认真!”她头也不抬地说:“不量准了,将来纳粮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除了应对官府的事,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天天找上门来。东家的鸡飞到西家的菜园子里,把一畦刚出苗的青菜啄了个精光。西家的女人站在巷子里骂了半天街,东家的女人也不是善茬,抄着擀面杖就冲出来了,两个女人在巷子里吵得鸡飞狗跳。邻居劝不住,只好跑去叫李银锁。

李银锁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吵得嗓子都哑了。她也不急着说话,先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等两个人把火气撒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问东家的女人:“鸡是你家的,你是不是该把鸡圈管好?”

东家女人没话说。她又问西家的女人:“鸡进了菜园子,你是不是该先找人家说理,而不是张嘴就骂?”西家女人脸红了。最后李银锁判东家赔西家一篮子青菜,东家女人当天就送过去了,两个女人从此反倒走动得勤了。

还有一回,顾老五家的孩子用弹弓打了顾老八家的狗,狗挣脱了绳子把孩子追出半条巷子,裤腿撕了个大口子,腿上也蹭破了皮。顾老五媳妇抱着孩子哭天抹泪地来找李银锁,顾老八女人也来申辩,说你家孩子先动手的。

李银锁把孩子叫到跟前,看了看伤口,说:“老五哥的孩子打狗在先,赔老八家几枚鸡蛋。老八家的狗咬了孩子,赔老五哥家一贴膏药!”两家女人也都没话说,各自领了判罚回去了。

庄里人服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她背后站着蔡巡检和丘家。他们服她,是因为她办事公道,不偏不倚。

谁家的错就是谁家的错,从不因为谁家穷就让着谁,也不因为谁家富就偏着谁。她手里拿的不是官印,可她说的话比官印还管用,因为每一句都放在秤上称过,不偏不斜,分量刚刚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月底,庄里人家要议水利的事,场地就设在顾长连家的院子里。二十来户人家,每家都来了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族长坐在当中那把竹椅上,顾长连和李银锁分坐两边。

老族长先开了口:“西边那段渠,去年秋天塌了,长连带人去夯过一回,凑合了一冬。可土夯的渠经不住大水,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还得塌!”

“蔡巡检上回来的时候说了,县里有一笔修水利的银子,今年可以争取拨到顾庄来。可有一条,这笔钱不够把整条渠都修成石砌的,得有个先后。今天把大伙叫来,就是商量商量怎么个修法!”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人说应该先修上游那段,因为上游地势高,水来得急,塌了最容易淹。有人说应该先修下游那段,因为下游连着好几家的地,灌不上水耽误一季。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李银锁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说:“大伙别急,咱们一段一段看。上游这段虽然容易塌,可塌了只淹到老九家那块地。下游这段连着十二家的地,是灌渠的主干,要修就先修这里。上游那段,咱们可以先用木头临时加固,等明年再争取修。这样既不耽误大伙浇地,也让那老九的地暂时有个保障!”

大伙围着图看了半天,顾老三第一个点头:“银锁妹子说得在理。下游修好了,十二家的地都能浇上水,这是大头。上游老九家的地,我顾老三种完自家的地,抽空帮着去砍树桩加固,插上树桩保证今年出不了大事!”

顾老九家本来还有些不情愿,听顾老三这么一说,再看李银锁把各家的难处都考虑到了,也没什么话说了,点头同意了。

老族长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当族长,庄里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拿主意,说一不二,可啥事也没办成。

如今不一样了,庄里的事是大家一起商量着办,拿主意的人变成了顾长连两口子。他忽然觉得这样更好,这庄子的将来,大伙一起扛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