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中,月亮最圆满的夜晚,大约就是中秋了。可我总觉着,如今这月亮,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宣纸,再摊开时,平则平矣,却少了那一道柔软的、带着毛边的弧度。人过中年,时光便不再是线性的,它成了一团被揉皱的棉絮,塞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你分明听见它在体内汩汩地流,像一条暗河,却再也掬不起一捧清亮亮的水花。
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的中秋,是从月初就开始酝酿的一场盛事。日子是掰着手指头数过去的,每撕下一页日历,心就轻飘飘地往上浮一寸。到了那天,连空气都是甜的、脆的,像妈妈刚炒出来的花生,还带着田埂上泥土的、敦厚的香。
“妈,今天是中秋节吗?”我总要问。仿佛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才算数。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像一个教徒在领受圣餐前,必须听见神职人员亲口说出那句祝福。
“是呀,孩子。”妈妈总是这样答,声音里有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底气。
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屋子里转圈,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我趴在灶台边看妈妈切茄子,看那紫皮的、圆滚滚的家伙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妈妈说起晚上的菜,煎饼,大葱炒鸡蛋,茄子,还有拌的咸菜。她说“当然有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提高嗓门,好像要把一个笃定的诺言,焊进我的耳朵里。
后来,爸爸果然买来了月饼。白色的油纸,印着模糊的、喜气的红字。我凑过去,闻见那纸上渗出来的、隐隐的甜。打开,是一个朴素的、面上撒满芝麻的圆饼。我拿起来,凑近鼻尖,那香是沉甸甸的,带着一股烘焙过的、朴拙的暖。我忍不住,用指尖抠下几颗芝麻,丢进嘴里。芝麻碎在齿间,那一点微小的、爆裂的香,瞬间就炸开了一整个童年的欢喜。
晚饭是神圣的。煎饼卷着大葱炒鸡蛋,那味道是“美妙”二字所不能概括的。它是一种粗粝的、结实的、能够填满胃和灵魂的满足。最后,我看见爸爸不紧不慢地喝完酒,把煎饼干脆盛在菜碗里,仔细地把碗底那层油水擦得干干净净。这个动作,比任何关于节俭的教诲都来得深刻。那是一个父亲,用最朴素的方式,对土地和粮食致以的、无声的敬意。
妈妈在炒花生。要炒新出的花生,得用荒草,因为火力不猛,好控制。我最烦烧火,要不停地续草,像个被拴在灶前的、心不在焉的小囚徒。可妈妈不急,她自己过来烧,火苗映着她的脸,安静而温润。
我揣着花生和一个月饼,跑出门去。一边是咸的、带着泥土香的花生,一边是甜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一块温玉的月饼。我心里盘算着,要慢慢享用,像一只冬眠前囤积了足够松果的松鼠,把每一口都嚼出悠长的余味。
晒地上,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它太亮了,亮得地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粒石子都无所遁形。我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两边被妈妈手工补上了两三块补丁,褪色的程度不一,像一块奇怪的拼图。
别人家孩子穿的是机器补的,整齐、好看。可那要花钱。那一刻,我并没有觉得难堪。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月光,是可以照见“穷”的。但它照不见温暖。那暖,是棉袄夹层里的一把棉花,肉眼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贴着心窝。
火灯升起来了。大人们叫它“孔明灯”,我们只叫“火灯”。圆锥的,圆柱的,有一个,是用八张大纸粘起来的,下面捆着鞭炮,连着燃着的香。那根香,就是那个时代最简单的“时间继电器”。它们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越飞越高。
最后,变成了天幕上一些分不清是星星还是火灯的、迷离的光点。也有倾斜着烧起来的,灯纸壳烧完了,燃料包像一颗微小的流星,划向大地。我们便会欢呼,跑着去追。追的什么呢?大约是一种渺茫的、寄存在虚空里的希望吧。
花生和月饼,不知不觉就没了。口袋里,只剩下几粒从月饼上滑落的芝麻。几天后,在上学的路上,不经意摸到,丢进嘴里。那香,竟一点没减。它穿过几天的光阴,穿过衣袋的磨砺,依旧是那个中秋的、最初的、让人心尖一颤的香。
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我知道,那轮没有丝毫残缺的圆月,已经和那些泥巴小路一起,回不去了。我们被时间推搡着,越走越远,远到故乡成了他乡,成了记忆里一枚风干的、薄薄的剪影。
可我依然要问:“妈,今天是中秋节吗?”
尽管日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尽管朋友圈里早已铺天盖地。我还是要问。
好像只有得到那个肯定的回答,这团被揉皱的、叫做“中年”的时光,才能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熨帖一下。
哪怕只一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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