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又近了。日子这东西,真不经混,一年一年的,像是指缝里漏下的沙,你越是攥得紧,它溜得越快。人到了中年,便觉得时光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你兜头罩住,越收越紧,紧得你有些喘不过气来。

身边总有做不完的事,像秋后的落叶,扫了一层,又落一层,永远也扫不干净。于是便格外地怀念起小时候的中秋来。那时的中秋,是“终于到了”的欢喜,是掰着指头一天天数来的盼头。

记忆里的那轮月,似乎也比现在的要圆,要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缺。那时的家,是穷的,可穷得坦然,穷得干净。每到中秋,妈总会说:“晚上有煎饼,有大葱炒鸡蛋,还有茄子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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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底气,像是怕这微薄的吃食,担不起一个节日的名头。可我们哪里在乎这些呢?我缠着妈问:“月饼有吗?”她便会提高嗓门,像是要说服我,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当然有啦,一个人一个,让你爸去村里的小卖部买。”

月饼,是用白色的、印着模糊商标的油纸包着的。爸买回来,我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隔着油纸闻那甜丝丝的香气。打开来,一个圆圆的、朴素的月饼,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芝麻,像是夜空中被揉碎了的星光。我总忍不住先用指甲抠下几颗,扔进嘴里,那香,便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去了。

晚饭的桌子,是简单的。可那煎饼卷着大葱炒鸡蛋,送到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一家人吃得热闹,只有爸,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最后,他会把煎饼撕碎了,盛在菜碗里,将碗底那层油水,擦得干干净净。那动作,是那样自然,仿佛是在完成一种庄重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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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妈便忙着炒新收的花生。我不愿烧那费事的荒草,便缠着要拿月饼出去玩。妈说,月饼要放在那里望月。我只好等着。等花生炒好,我的两个口袋里,便一个装着花生,一个装着月饼。那月饼上的芝麻,摸着滑溜溜的,手感好极了。我慢慢地走向晒地,不敢跑,怕花生从口袋里跑出来。

晒地上,大哥哥们正在放“火灯”。那用白纸糊的大家伙,底下捆着鞭炮和一根燃着的香,像个笨拙的发明家,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我们一群孩子,在底下追着,喊着。天上的火灯越来越远,有的,竟和星星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偶尔有烧着了的,燃料包便像流星一样,划向大地。我们便盼着,盼着那火灯能落到我们村里来,明天,就轮到我们放了。

在追赶与欢笑里,口袋里的花生和月饼,不知不觉就进了肚子。大人们开始叫孩子回家了,我们便在一种没玩够的怅然里,结束了那个中秋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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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在上学的路上,我竟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几粒从月饼上滑落的芝麻。放进嘴里一嚼,还是那么地香。只是如今想来,那香里,似乎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是童年的无忧么?是故乡的泥土么?我说不清。我只知道,那轮没有丝毫残缺的圆月,和那些泥巴小路,都留在了回不去的过去里。而时光,它依然在走,不紧不慢,像一个沉默的、拾荒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