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安北下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走的是福寿高速,双向四车道,路面很新,车不多。这条路2015年才通车,全长54公里,修了三年,花了将近47个亿。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一半的路都在桥上和洞里。全线23座桥梁、14座隧道,隧道一座接一座,刚从一个洞里出来,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又一头扎进下一个洞。限速80,我老老实实开着,反正也不赶时间。
导航说还有四十多分钟。车窗外面的山一层叠一层,绿得发暗,偶尔有云从山腰上挂下来,灰白色的,像谁随手搁在那儿的。我想起一个同事。他是寿宁人,每次从老家回来,都会带一样土特产——老鼠干。
用塑料袋装着,黑乎乎的,一小条一小条的。我一度以为福建的老鼠干是寿宁的,后来有一次跟他聊起来,他笑得不行,说那是隔壁宁化的,寿宁不产这东西。“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带?”他想都没想说:“因为我喜欢吃啊,我家楼下就有的卖。”
高速在犀溪镇附近下道。犀溪在闽浙交界上,再往北走一段就进浙江泰顺了。出口的匝道弯很急,对面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匝道尽头是一个小收费站,只有两条通道,收费员穿着蓝衬衫,接过我的卡,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声音在收费亭那个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下了高速就是省道,路窄了一半,弯也多了。路两边开始出现村子。黄墙黑瓦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顺着山势往上排。有一家的院墙上趴着一只猫,橘色的,看到车来了也不躲,只是把脑袋转了转,眼睛跟着车走了几米,然后又转回去。
路边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手里那把菜我认不出来,可能是本地种的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择。
导航说前面有个廊桥。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这是一座木拱廊桥,底下是几十根粗大的圆木,纵横穿插着搭成拱形,一根钉子都没用。桥上盖了屋顶,像一间长长的屋子架在溪上。
桥头的木板被踩得发亮,颜色很深,不知道多少人从上面走过。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水从石缝间流过去,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桥里很暗,只有两侧的窗洞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木头的纹理上,一条一条的,像年轮摊开了。
寿宁现存这样的古廊桥有19座,是全国最多的县。其中最老的可以追溯到明代,最长的单拱跨度将近38米,是全国现存木拱廊桥里跨度最大的。一个县,19座,几百年来一直架在这些山坳里的溪上,过路人歇脚,村里人纳凉,牛从上面走过去,脚步声咚咚的。后来公路修通了,它们还在。再后来高速也通了,它们还在。
我继续往县城方向开。路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过去,有的只剩几户人家,炊烟只有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就散了。有个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中国传统村落”几个字,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冠把半个村口都遮住了。树下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放着几袋化肥,蓝色的塑料袋被雨淋过,上面沾着泥点子。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街道不宽,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街上行人不多,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我旁边过去,车灯在雾里拉出短短的光柱。
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点了一个本地菜,叫什么忘了,只记得里面有笋干,嚼起来很韧,有嚼劲,越嚼越香。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她说:“寿宁没什么好玩的,就是空气好。”我说空气好就够了。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厨。
第二天早上起来,空气确实是好的。那种好很难描述,就是深吸一口,肺里没有任何阻力,干干净净的,凉的。寿宁全县的森林覆盖率在76%以上,有的村超过90%,负氧离子年平均浓度3000个每立方厘米,峰值能到八万多。我不太懂这些数字,但站在那里的时候,确实觉得身体轻了一点。
上午去了西浦村。这个村子有1100多年历史,是南宋“特赐状元”缪蟾的故乡,出过十几个进士。村里的房子沿着两条溪铺开,溪水很清,水底的石头是青灰色的,石头上偶尔趴着一条小鱼,动也不动。有人在溪边洗衣服,蹲在石阶上,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很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巷子里传得很远。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没看到几个游客。有一个祠堂开着门,我走进去,里面很暗,光线从高处的天窗漏下来,照在正堂的一块匾额上。匾额上的字我看不太清,只看见落款处写着“缪蟾”两个字,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祠堂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对烛台,蜡烛没有点。
中午在路边一家小店吃了碗面。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把面端上来之后就坐在门口看手机。面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问他寿宁人平时都吃这个吗,他头也没抬说:“差不多。”
吃完面出来,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暖融融的。远处有人在打牌,围着一张矮桌,四个人坐,旁边站着两三个看的。出牌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慢的,不着急。旁边一只黄狗趴在地上,尾巴搭在路沿上,偶尔抬一下眼皮。
寿宁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它不主动招呼你,不给你什么惊喜,也不让你失望。它就是在那儿,山在那儿,溪在那儿,廊桥在那儿,祠堂在那儿。你来了,它照常开门,照常做饭,照常在路边打牌;你不来,它也这样。这种“照常”在福建的其他地方不太容易找到了。
福建是个很热闹的省。沿海那些地方,泉州、厦门、福州,一个比一个热闹。寿宁不一样,它躲在闽东北的山里,跟浙江挨着,口音、吃食、做派都带着一点“那边”的味道。
你说它是福建,它是。但你说它是典型的福建,又不太像。它更像是一个被福建和浙江都忘了的地方,两边的东西都沾一点,两边的东西都不全。这种“不全”反而让它保住了自己的样子。
下午开车走的时候,我又经过了那座廊桥。我没有再停下来,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桥上的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缝里长着几撮细草,在风里晃着。桥下溪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回到高速上之后,隧道又开始一座接一座。车灯在洞里照出一小段路面,墙壁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的。出了最后一个洞,前面的天很开阔,云很低,远处的山从云层底下探出来,灰绿色的,一座连着一座。
我忽然想起同事的老鼠干。他每次从寿宁回去,都会带。虽然那不是寿宁的东西,但他每次都带。可能是因为在他心里,那就是“从老家带的”。寿宁的好,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你带不走寿宁的山和水,但你走的时候会觉得,你确实带走了点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在。
像隧道出口那一下的光,突然亮了,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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