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病逝,从不使用PPT的他为何课堂挤满走廊?
和AI聊了一下
在对外经贸大学,《西方音乐史》报名名额只有300个,开课不到一周,报名人数超过700人,最后只能电脑随机抽签筛人。能容纳306人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没选上的学生就站在教室后排、挤在走廊里旁听。这不是哪一年的事,而是每一届学生都在重复的抢课日常。
9月25日,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第二天上午,对外经贸大学发布讣告,用“课堂座无虚席”形容他的课堂。
刘欢手持麦克风站在舞台上
讣告之外,2015年中国教育报一篇旧闻被媒体反复引用:这位在对外经贸大学站了三十多年讲台的副教授,上课从来不用PPT,全靠手写板书,人名、生卒年、曲名工工整整一黑板写上去,故事一个接一个讲下来。
一个疑问随之而来:在一个PPT满天飞、AI都能代写作业的时代,为什么最"笨"的手写板书,反而能把学生挤满走廊?
不是老古董赢了,是"稀缺感"赢了
先把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说清楚:刘欢的课挤满人,绝不只因为板书。
他会在讲到关键段落时直接开口示范演唱,把作品里的情绪用声音传给台下学生;他会多种语言,人名曲名双语念出,有些曲段索性拿西文现场唱出来;他开课的第一个问题是"音乐是什么",问得住蹭课的研究生哑口无言,然后他在黑板上写下七个音符,擦去若干再按原序唱一遍,一支日本风味的曲子就那么从粉笔尖上长了出来。
教师在写满音乐易友名的黑板前授课
这是三十多年备课功夫攒出来的东西,不是"不用PPT"这四个字能概括的。
但板书在这件事里的作用,恰恰被很多人低估了。
2015年中国教育报那篇旧文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讲课从来不看教材,内容都记在心里"。手写板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节课的内容不是从课件里"调出来"的,而是在当下、在你的注视下,一个字一个字从脑子里长出来的。板书书上写讲义,是在学生面前进行思维直播。
这种"直播感"在今天是稀缺品。光明日报与中央民族大学2026年的调研显示,AI工具在受访本科生中的使用率已达99.18%;北大高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提醒学生"AI无法替代对未知领域发自内心的好奇",复旦金力校长则预警"认知卸载"的风险。
学生借助AI工具开展学习的场景插画
当越来越多的课堂内容来自PPT的一键切换、来自AI的生成物,一个把整本《西方音乐史》记在脑子里、当场写给你看的老师,就成了稀缺资源——稀缺的甚至不是板书本身,而是板书背后那个"我亲自想过、我就在现场"的信号。
板书在这场讨论里,其实扮演了一个"稀缺性探测器"的角色:它测出的不是教学工具的优劣,而是内容里面有多少真功夫。
一颗石子投进一潭倦怠的水
刘欢的讣告像一颗石子,投进的是一潭对PPT教学普遍倦怠的水。过去的半年里,对"看 PPT 上课"的反思一直在积累,只是缺一个引爆点。
西北大学数学学院坚持手写板书的教学传统,被当作"师德传承的纽带",从熊庆来到王连堂,一代代教师用粉笔传递公式推导的逻辑链条。2025年陕西高校思政课教师"大练兵"比赛,规则近苛刻——现场抽题、现场讲授,不允许用PPT,只能手写板书。
数学课堂手写板书展示公式推导过程
昆明市西山区政府转发中国教育报的文章,明确建议理科核心知识点、公式推导优先使用黑板板书,理由是"手写板书既能放慢教学节奏,帮助学生梳理知识脉络,又能避免电子屏光线对眼睛的持续刺激"。
中国日报网的报道中,数学系教师于静这样评价板书课:"以前放PPT,后排有的同学连笔都不拿。现在上板书课,几乎所有人都在写写画画"。
这些散落各地、互不关联的案例,共同指向一个正在发生的趋势——高校课堂正在经历一轮"板书复归":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部分教师和院校开始重新评估手写板书在逻辑推演、思维训练、课堂互动上的独特价值。
地方政府发文建议,院校把板书纳入青年教师考核,教学大赛设置"无PPT"环节,背后是对"PPT把课堂变成放映室"这一普遍困境的回应。刘欢的板书故事,恰好为这股东奔西突的反思提供了一个情感出口。
但板书不是万能药
如果只看到板书被追捧,就漏掉了事情的另一面。
特级教师管建刚算过一笔账:教师板书2分钟,等于全班40个学生每人在等待中消耗2分钟,总计80分钟——在减负背景下,这是"不必要的时间成本损耗"。PPT的呈现速度是板书的上百倍,可一键展示完整内容,还能把课件发到家长群供学生随时下载巩固。
试卷讲评课上,纯手写板书从头演算的效果,未必比智能工具针对学生思维障碍的个性化分析方案更好。光明网的一篇评论则给出更冷静的判断:粉笔只是最基础的教学载体,本身不具备影响教学质量的功能,不能神化粉笔,更不能将使用粉笔等同于优质教学。
翻看同类案例,也能看到这种热潮的边界。2018年,湖南师范大学教师龚德才因"坚持手写板书、31年不评职称"刷屏全网,当时舆论的核心讨论是"高校评价体系是否应同等认可教学贡献与科研产出"。
但这场讨论最终没有推动评价制度的系统性调整,热度随时间自然回落,龚德才一生停留在讲师职称,直到2026年9月病逝。手写板书在舆论场上引发的关注,并没有自动转化为制度层面的改变。
这是一次对"慢教学"的集体投票
把刘欢的故事放回这个语境里看,它的意义反而更清楚了。
我们为一个"不用PPT、手写板书、走廊挤满学生"的老师刷屏,真正的潜台词是:我们怀念的不是粉笔,而是粉笔背后那种从容。
刘欢的课堂没有课件翻页的仓促感,他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等维持秩序的老师核实蹭课学生身份;他信奉"教学相长""功夫在诗外",鼓励学生学一些看似"无用"的知识。这种"慢",在今天的高校课堂里越来越少见。
这不是说PPT和AI不好——它们已在高校课堂扎根,99.18%的使用率说明技术不可逆。但刘欢的板书课堂提供了一种对照:当知识可以在屏幕上被一键呈现、被AI生成时,教师的价值恰恰退回到AI无法替代的地方——把知识放进自己的脑子里,再当着学生的面,一点点把它写出来。
学生对挤满走廊的刘欢的选择,与其说是对传统教学方式的怀念,不如说是对"有准备的课"的投票。无论用什么工具,真正让学生站到走廊里的,从来都是那个把内容装进心里、能在黑板上现场生长的老师。
这个结论不会过时——就像刘欢写在黑板上的那七个音符,擦掉几个,再按原序唱出来,依然是一首让人侧目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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