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判断指向的并非某场具体冲突的酝酿,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转变,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在被特朗普政府主动拆解,取而代之的多极格局缺乏规则约束,大国行为将回归力量博弈,即用拳头说话的原始状态。
卡根作为美国外交建制派中的现实主义学者,其学术立场历来偏向自由主义干预主义,此番却以近乎哀悼的笔调描述美国秩序的终结,说明美国内部对这种变化持有的悲观情绪,可能比外界估计的更加严重。
在卡根的描述中,秩序崩塌的原因并非来自挑战者的冲击,而是来自维护者的放弃。国际秩序的维持,最终依赖主导国提供公共产品的意愿。这种意愿既包括承担安全义务的政治决心,也包括为规则体系支付成本的财政承诺,当意愿消失,能力即便尚存,秩序也会加速瓦解。
美国当前的情况属于后者。其军事力量仍居全球首位,经济体量仍占世界约四分之一,在多个关键领域的技术优势依然显著,但政治层面已经形成一种跨党派的共识:继续承担全球领导责任不符合美国利益。这种共识的深度和广度,使得任何关于秩序恢复的预期都缺乏现实基础。
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的演讲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一判断,他公开威胁要“摧毁”伊朗,预测古巴政府将垮台,并吹嘘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这番演讲赤裸裸地展现了美国对联合国的全盘漠视,所奉行的核心战略是不惜动用军事和经济力量绕过外交斡旋来达成目的。
美国公开漠视亲手创建的多边机制,将国际组织视为可随意绕开甚至公开羞辱的对象。这种姿态对秩序合法性的侵蚀,远比具体政策的改变更为深远,因为规则的制定者不再打算遵守规则。
按照卡根的观点,即便2029年白宫易主,这样的趋势也不会自动消失。
当前美国两党内部都存在强大的孤立主义力量。民主党深陷分裂,共和党大概率会走向万斯路线,左右翼都反对美国继续承担全球领导责任。
今年的美伊冲突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倾向,把当前局面视为“特朗普现象”而期待周期性的回摆,是对形势的严重误判,因为政策调整可以在政府更迭后逆转,而体系断裂则需要数十年制度积累才能修复:前者改变的是行为,后者改变的是预期。
一旦预期改变,体系内所有参与者的行为都会随之调整。美国的盟友开始寻求替代性安全安排,贸易伙伴加速构建绕开主导国的结算与供应链网络,竞争对手则重新评估挑战现有秩序的风险与收益。这些调整一旦启动,便具有自我强化的惯性,即便主导国未来试图回归,体系也不会自动复原。
这些现象都有具体的例子作为验证: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了“麦加协议”,组建“中东版北约”;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押注本币贸易结算;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了特别军事行动。
促成这些变化的,全是对美国主导安全秩序的质疑,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明显表现出交易性,所有的安全承诺是有条件的、可以谈判的,一旦旧秩序的规则被打破,新秩序的规则尚未建立,而在这个过渡期内,每个行为体都在按照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行动。
在这个特定的历史阶段,中等强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的行为模式,也在发生系统性转变。
过去它们的安全与发展高度依赖美国主导的安全体系和自由贸易秩序,如今这种依赖正在被主动分散。从中东到东南亚,再到跨大西洋联盟,越来越多国家的对外政策,都是在对旧秩序进行单方面的告别。
这种告别并非情绪化,相关国家都经过了冷静的利益计算。美国不再提供全球公共安全服务,继续将全部筹码押注于旧秩序就是不理性的,中等强国通过多元化对外联系、发展灵活伙伴关系来降低风险、保持决策自主权,这种行为本身就在重塑国际格局的底层结构。
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它们不再被动接受规则,而是主动选择融入不同技术体系与产业网络,这种选择权的扩大,既是多极格局的结果,也是其进一步深化的动力。
当然,卡根说的“战前世界”,并不等于战争必然爆发。核威慑、经济相互依赖、中等强国的对冲策略,都是制约冲突升级的现实因素。
问题在于,这些制约因素都是被动的、反应式的,而非主动的、制度化的。它们能延缓危机的爆发,却难以阻止危机的最终发生。
旧秩序的瓦解释放了被压抑的竞争能量,但新秩序的生成需要大国之间就共存规则达成共识。
当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共识正在形成。大国之间的竞争在多个领域同时展开,从技术标准到产业链布局,从地区安全架构到国际机构改革,任何议题都可能成为新的博弈对象。
在这种局面下,对秩序未来的判断需要保持谨慎,既不能将多极格局浪漫化为权力分散后的自然平衡,也不能将秩序崩塌等同于战争临近。
在缺乏制度化约束的环境下,“战前世界”最终走向战争还是新均衡的决定性因素,依旧要看大国能否在持续竞争中维持最基本的危机管控能力,这恰恰是中国和美国进入“战略稳定”阶段最重要的战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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