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锦岐把那轻烟楼给翻个底朝天那个晚上, 韩良正坐在扬州码头旁边的那条船的船头上头拨弄着三弦琴的琴弦。他的神态非常地悠闲, 就像是正在等待一场并不紧要的相逢一样。许兰香跌跌撞撞地从里头逃了出来, 身上弄得非常狼狈。
韩良顺势接住了她, 还说了一句“是我来救你了”。他说得情真意切, 连他自己都快被这一份深情所感动了。那个在林锦岐的屋子里, 一间房间地踹开大门进行搜寻的人, 真的是林锦岐。他这种找人的行为, 把老鸨吓得魂飞魄散, 甚至差点就要把整栋建筑拆掉来找人。
但是, 连许兰香的面都没有见到, 就被韩良给抹去了所有痕迹。韩良只说了一句“他已经放弃营救”, 就轻飘飘地把这件事处理了。谁能想到, 韩良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润如玉的寒门书生。他实际上是在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出, 偷走了其他人拼着性命才能换来的功劳。
吕蕺儿亲自对着许兰香说了那一段过去的事情, 许兰香整个人就好像是被冰凉的水从头到脚浇透了一样。以前那些跟她韩良隔着墙头传递书信的温情画面, 还有用竹篮子送纸条的那些情景, 全都一下子在她脑子里翻了个面。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算计和利用两件事情。
韩良说过那些让她心动不已的诗句, 以及在深夜里隔着墙壁唱响的小曲, 现在回过头来重新去看, 才发现这些全都是因为他知道林锦岐在意她而故意做成的。
他急三火四地想要把婚约这回事给定下来, 他心里面的担忧是, 怕的是林锦岐这个人会抢在他的前面, 一溜烟似地把许兰香给认领了回去, 那样一来, 他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的人设, 可就彻底崩塌完了。
他,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许兰香这个人, 他所喜爱并在意的, 是那个有着“冒着风险从青楼里面把一名女子救出来”的名声, 还有那个能够给他的出身寒微的做官之路增添几分谈资用的故事罢了。
吕蕺儿当年, 为什么不早点开口说清楚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许兰香的脑袋里转悠了很长时间。她后来才慢慢把原因给拼凑了出来。是因为吕蕺儿在被卖进轻烟楼之前, 曾经在林府给赵星棠打过下手。她那个时候亲眼见过, 林家这片水到底有多深。
等到她在青楼里见到林锦岐过来寻找她的踪迹时, 她当时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衫。可是林锦岐根本就没有认出她来, 甚至都没有多给她一个正眼。
在那一个瞬间, 吕蕺儿心里的那个恐惧感, 完全就把希望给盖过去了, 她根本弄不清楚林锦岐特意过来找人, 到底是存着善意, 还是带着恶意, 她也不知道林家现在的具体格局都已经变成了啥样子了, 更是没胆量去赌那个当初把自己硬生生卖掉、直接送进火坑的林家, 会不会再去对着许兰香再捅上一刀, 她能做出来的行动, 就是拿自己身上的衣裳去换许兰香能够脱离困境, 硬是把憋在心里整整两年的那句话全都给我咽回到肚子里里去, 唯一祈求的那点小心愿, 就是求许兰香这人, 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离开扬州这个地方。
许兰香在京城找到了吕蕺儿, 她看见吕蕺儿被刘氏揪着头发正在厮打。此时的吕蕺儿瘦得脱了相, 身上的伤痕新旧交叠, 一层又一层。兰香冲上去挡下了那一巴掌, 随后花掉了三万两雪花银。她从赵星棠手里把身契硬生生地换了出来。
要知道这三万两银子, 在当时市面上足够买下一个殷实人家的宅院还有田产, 但是兰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赵星棠故意开出了这个天价, 他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许兰香会不会知难而退,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猜得到, 许兰香竟然翻出了一本旧年的判例, 那个季寡妇曾经通过与老奴合伙经商来积攒私产的先例, 被许兰香拿来设计了一套方案, 这套方案在法律上规定赵星棠赚到的钱只属于她一个人所有,她把利益和人情的关系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就这样硬是让赵星棠心甘情愿地交出了那两张纸, 后来嘛, 许兰香把身契递给了吕蕺儿, 同时还对她说了八个字, 那就是自由了, 从今往后你不再姓吕。
蕺儿猛地扑过去, 一把将她抱住。她一边哭, 一边笑, 眼泪一下子就把她肩头的那一件衣裳, 给浸湿了一大片。
吕蕺儿没有回去寻找她那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亲生父母,因为她的父母早就带着她辛苦攒下来的赎身钱,在遥远的地方为他们自己和两个儿子办理好了落户定居的手续,并且跑得无影无踪。这些珍贵的银子是吕蕺儿曾经在青楼之中通过一杯接着一杯地陪着笑、侍奉客人这样一步一步积攒出来的。
然而当那些银两被她的父母取走之际,他们连哪怕一封信件或者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来,整个情况表现得就好像这位女儿这个人似乎从来都未曾存在过一样。吕蕺儿对着兰香开腔, 讲明了自己不再去追寻那帮人的意图, 并且说出心里话, 表示她身边的亲近之人其实就只剩下小蒲还有你兰花两个人了。
兰香这人, 并没有出言去劝解她放下仇恨原谅过去那些事, 而是趁着两人快要分别的那个节骨眼上, 悄没声息地往她手里塞进了整整五百两金的叶子钱, 拿这笔钱当做路上的花销银子。
后来, 吕蕺儿就把这笔沉甸甸的钱揣在自己的怀里, 带着身边跟着的小蒲, 迈开了步子登上了一艘开往泉州方向的船只, 要知道那个泉州地方, 在当时那是允许女子独立立户的, 也就是说女孩子可以直接去做生意做生意, 压根儿不用依靠什么男人也能活下去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就是打算奔向那里去摸索出一条属于她自己单独活着的道路出来。
船起航的那个时候,她就站在甲板上面朝兰香大声地喊着话说她打算好好地活下去,同时也要求对方也必须给我好好地活命。
两位那种就像是硬生生从泥土里挣扎着爬出身来、好不容易脱离苦难困境的女人啊, 他们此时此刻就在这一个码头旁边, 居然就用这样非常质朴、没有任何花哨修饰和夸张渲染的一句极其普通的话语, 直接把它给深深地铭刻进了她们两个人共同度过的那些漫长往后的剩余生命岁月之中去了。
当人们回过头去, 重新审视许兰香和韩良之间的那段感情时, 会发现最让人感到寒心, 并且像针扎一样刺痛人心的细节, 是隐藏在韩良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反应里面的。
在许兰香被人贩子强行带走的那些日子日子里面, 韩良一直守在码头这个地方等待消息的时候, 他的心里面其实盘算着的, 居然是关于他自己名声的问题, 看看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因此而受到损失。
他所牵挂的并不是许兰香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并最终能够回归家庭, 他真正恐惧的是这样一种事情的发生, 那就是“一个还没有正式过门的媳妇进入了青楼这种地方”这个事实, 会不会对他日后去参加科举考试成为一个举人, 以及在这之后继续在官场中走仕途发展产生不利影响。
他曾经有一瞬间是想取消婚约的, 等到他弄清楚林锦岐已经大兴土木把扬州城翻得底朝天之后, 他才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等待她的模样, 顺势把这个功劳拿走。
许兰香是在吕蕺儿的讲述当中听到这些细节的, 她脸上的颜色一阵发白一阵发红, 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手掌心里面去, 那些年里头令她感动不已的每一句“等你真是辛苦”, 原来里头全都暗藏着这个男人对她个人前途的算计和评估。
至于在林锦岐这一方, 他的做法和那种情况比起来, 简直就像是完全站在了另外一个极端的所在上面。
在他那个年代, 他为了去寻找许兰香这个人的时候, 他甚至调动了自己身边的那些亲兵队伍, 把轻烟楼这个地方彻底的翻弄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翻了个底朝天那种样子, 就连他自己都遭受了身体的受伤, 可是, 他却从来没有能够当着许兰香的面亲口说出一句类似“我来找你来了”的话出来。
再往后时间推移的话, 他又采取了一种近乎于是非常蛮横无礼的那个方式闯入了许兰香的人生轨迹里面来, 他是依靠着自己在那片战场上面经历了六年岁月所建立起来的那些功勋成绩, 去换取了一封皇帝赐予的用来定亲结婚的圣旨文书, 然后他就在许兰香要和韩良进行确定婚姻关系的约定前夕那个时候, 强行地把局面给截断拦截了下来, 这一举动气得许兰香在举行婚礼结婚那一天当众出手赏给了她一巴掌这样的结果。
这一巴掌打了下去, 林锦岐没有躲闪, 也没有生气, 完全是硬挺着把这个后果给承接住了。他的心里头非常明白, 皇帝赐婚这么一桩事情落在许兰香的头上, 对她的冒犯程度是有多大的, 可是他还更清楚一点, 就是那个名叫韩良的人, 他是根本接不住许兰香的那些个野心和骨气的。
韩良能够给予许兰香的是轻声细语的和温和话语, 以及一个安稳小小院落的日子, 而林锦岐给她的, 是一条能够帮助沈家翻身的冤案子重审的道路, 还有一副能够在风云变幻的大风大浪里替她抵挡刀剑风险的一个可靠的肩膀。
许兰香在结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 她一直都不理解这个男人的做法,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用那种特别强硬的手段, 才能把她娶进大门里。直到后来, 许兰香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林锦岐在暗地里, 一直都在自掏腰包帮沈家办葬礼。他在替许兰香保留着那座宅邸。经过这些事情之后, 许兰香这才彻底看懂了他。
虽然那里面有一道圣旨, 但在圣旨的后面, 其实藏着一个男人的软肋。他心里是非常害怕的, 他怕许兰香最后会落到那些心里盯着她身世、想要占她便宜的人手里去。他觉得除了他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其他任何人有能力能保护好他, 他觉得没有人能让许兰香安然无恙。
所以为了做到这一点, 这个男人选择赌上一把,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军功和前程全都押上。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能站在许兰香的旁边陪着她。
在这整件事情里面最为讽刺的一个对比是, 当韩良手捧着一对雁鹅准备去提亲的那个时候, 许兰香人其实就住在隔壁那个院子里面, 两家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堵墙而已。 韩良的母亲一直都在催促他等到高中毕业之后再谈论婚事。 他嘴巴上虽然答应着, 可是心里面却总感觉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等待, 觉得来日方长。
但是结果却在圣旨正式下达落地的那一刻出现了。在那一瞬间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放着雁的笼子在许家的门前站着。火红色的羽毛被秋风掀起来乱飞一通,然而他却连走到门里面去把那句话说完整、说完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这么直接被挡在了门外。
林锦岐是顺顺利利地把婚事办完的, 那时候韩良一个人蹲在码头边上, 喝了整整半夜的冷风。后来他一步一步考到了探花的位置, 当上了尚书大人, 在官场上那叫一个风光无限, 可直到有一年冬天, 他在御书房的门外站了一夜, 整个人都冻僵了, 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当年那张写满诗句的红笺。
许兰香嫁给林锦岐这么多年以后, 无意中听到了韩良死在朝堂上的消息, 愣了半天没有反应, 滴眼泪都没掉。
她心里明白, 韩良对她给出的那份温暖是真实的, 他对她的理解程度从来没有突破过那面墙的界限, 他只知道她比较喜欢读诗、善于创作对联, 却并没有看到压在她心底深处的仇恨、野心和复仇的火种, 这些东西只有林锦岐能够承担得住。
回头看吕蕺儿这一条故事线来看, 她和许兰香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牵绊关系, 那是几乎没有被任何一名男的给搅和插进来过。
把时间倒回当年在林府那个时候, 是许兰香这个人, 在赵星棠手里的竹板子, 都差点要把吕蕺儿给活活打死了的紧急关头, 突然把她碰倒的花盆给推倒了, 然后又搬出那个“主家的人不可以私自打死奴婢”的法律条文说法, 这才给拦下来了一场能够把人彻底毁灭掉的大灾难。
吕蕺儿这个人, 她是在青楼里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兰香的一条活路的, 然后呢, 又在兰香根本不晓得的那些日子里边替兰香把那些苦全都咽下去了, 就是包括那些被转卖了的经历, 包括那些被折磨的经历, 也包括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背叛了的夜晚, 对于这些事情, 她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兰香不好的话, 也没有对自己当初的那种舍身救人的做法后悔过哪怕一次。
她们两人之间, 恩情是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往上堆起来的,一层压着一层, 到最后已经搞混了, 谁也数不清到底是谁欠谁比较多。只知道在世上啊, 只能把性命托付给对方。你看那些在许兰香身边的男人, 大家心里都想着别的原因, 各怀鬼胎。
吕蕺和许兰香之间, 那种推心置腹地坦诚相待, 显得特别纯净, 干干净净的, 就像手里捧着一把雪一样。
许兰香在那一晚, 当吕蕺儿把那所有的事实全部都揭露清楚之后, 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去睡觉, 她把过去那些年跟韩良在一起相处的, 每一个细小的地方, 翻过来掉过去地仔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她就想起了韩良亲手抄写的那本《女诫》送给她的时候的事情, 想起了他当着她的面提起林锦岐这个名字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笑意的表情, 也想起他说林姑娘那样的人不配做兰香妹妹这样好的妹妹的时候, 他那说话的声音里边含着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的态度。
当时她只是觉得这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到了现在她才弄明白, 原来那是竞争对手用尽心机进行的排挤。 在那一个瞬间许兰香忽然间对韩良不再生出了恨意——因为她的内心只剩下了一种怜悯。
韩良费尽了心思去争取来的那几年的感情, 最终是被一道皇命的文书给碾成了碎片儿, 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得到, 反而是把真的那个自己全都输得干干净净了。林锦岐没有用任何花言巧语来表示过自己的忠心。
可是他的每一次沉默, 都是这样。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 也是这样。每一个替许兰香挡在身前的背影, 依然也是这样。他用行动做这一切。这种行动, 把那句“我护你”刻进了骨血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