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北京一间普通住宅里,周镐的女儿周慧励和周慧冰,见到了军统旧人沈醉。年近暮年的沈醉身体已不如从前,家人原本只允许她们交谈一小时。听说来人是周镐的女儿,他却摆了摆手:“老朋友的孩子来了,怕什么。”
谈话中,沈醉几次提到周镐,反复说了一句:“周治平是个非常好的人。”周慧励听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在她的童年里长期缺席,直到多年以后,她才逐渐拼出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周镐,湖北罗田人,1910年1月21日出生。少年时期,他在武汉求学,后来考入武汉随营军校。那所学校后来并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正值大革命风云激荡之际,恽代英、邓演达等人的思想活动,对年轻学员影响很深。
周镐并不是循规蹈矩的学生。因思想倾向进步,他后来被学校以“思想不纯”为由开除。离开军校后,他参加过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1933年福建事变失败,第十九路军遭到整肃,他也受到通缉,回乡途中在汉口被捕。
这次被捕,反而改变了他此后十多年的道路。审讯他的,恰好是旧日相识。对方没有急着追究罪名,而是劝他加入复兴社特务处,并许诺:“过去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周镐身陷困境,只能接受安排。
进入军统后,他凭借能力逐渐受到重视,先后在邮电检查、税警系统和情报部门任职。1936年以后,他辗转多地,1941年调往重庆,担任军统督查室第一科上校科长。表面看,他已经进入了一个有权力、有地位的系统,实际却始终处在猜疑和派系斗争之中。
1943年,戴笠安排他潜入汪伪政府内部。周镐携带电台前往南京,与周佛海建立联系,并在那里搭建情报网络。为了取得信任,他不得不以汪伪方面的身份活动,甚至组建家庭。远在武汉的李华初,只知道丈夫身处险地,却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
有一次,李华初带着三个女儿来到南京。周镐见到孩子后抱头痛哭,随后又强作镇定,陪她们逛街、买东西。面对妻子,他只说:“我做的事,是为了劳苦大众。”这句话没有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却成了李华初多年等待中的唯一线索。
周镐在南京掌握过大笔经费,也负责敌伪资产接管。抗战胜利后,他因触动多方利益,被以贪污罪名拘押。更让上层不满的是,他在南京的行动超出了原有安排,既扩大了情报影响,也对一些人的利益形成冲击。
1945年9月30日,周镐从报纸上得知周佛海被押往重庆,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抛弃。这个曾经深入虎穴的人,转眼成了被怀疑、被审查的对象。戴笠去世后,他才获释,长期闲居南京,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改变发生在1946年。老同学徐楚光登门拜访。徐楚光当时受中共地下组织派遣,在南京从事情报工作。两人过去已有接触,也曾相互提供帮助。徐楚光认为,周镐虽然身处军统,却并非真正认同那套政治道路,于是向他提出合作邀请。
周镐经过考虑后回答:“如果参加,我要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要求得到华中方面批准,他被批准为特别党员,并承担南京、上海、徐州、杭州一带的情报和策反工作。身份变化之后,他面对的危险比过去更大,因为一旦暴露,几乎没有退路。
1948年9月,周镐与吴雪亚进入苏北解放区。11月13日,在他的争取下,原国民党军第107军孙良诚部约5800人起义。为了完成工作,周镐长期深入部队内部,既要说服孙良诚,又要提防对方反复。
1949年1月,周镐随部渡过淮河后,奉命争取刘汝明部起义。孙良诚主动提出前往联络,抵达后却将周镐的身份泄露出去。周镐被捕,押回南京。国民党当局很快下令将他处决,牺牲时年仅39岁。
消息并没有及时传到武汉。李华初一直等着丈夫,有人猜测周镐去了台湾,她却始终不信:“他不会去台湾。”她没有证据,只是凭着多年相处形成的判断,认定丈夫已经遭遇不测。
1965年,李华初病逝。同年,吴雪亚将周镐日记交给有关方面。12月28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办公厅同意追认周治平为革命烈士,并对其遗属予以照顾。周镐生前使用过多个身份,周治平正是其中一个名字。
1989年4月,吴雪亚把日记捐给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周慧励也捐出了父亲留下的日记和写给母亲的13封信。那些文字里,有潜伏时的谨慎,有被捕后的困惑,也有他对家人的牵挂。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反复改变,留下的字迹却很难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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