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人圈有个奇人,他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因为帅到风流倜傥,是丑到让人难忘。
他皮肤铁青色,眉骨高耸,双目如铃,陆游毫不客气描述他“状貌奇丑”,《宋史》也直接说他又高又黑又丑,活像从庙里跑出来的怒目金刚……
他堪称大宋颜值的文人,因此世人根据他的丑陋长相,给他起了个绰号:贺鬼头。
没错,他就是贺铸,贺方回。
贺铸绝非寻常寒门文士,他出身显赫,是宋太祖孝惠皇后的族孙,是妥妥的皇亲贵胄。
本来有这样好的门第,仕途当不在话下,只是贺家传统是从戎,祖上几代都是武官,也让贺铸入仕的路子也是走武将系统。
可是宋朝重文轻武、好男不当兵的年代,即便是贺铸十七岁就以门荫入仕,可身处武官系统的他,空有一身抱负,始终沉沦下僚。
日子一久,曾经意气风发、侠气盖全城的少年也被岁月与时局磨平棱角,从十七岁到四十岁,一个人一生最美好、黄金的二十几年,在庸碌清贫中消磨光阴。
好在他有一个好妻子懂他所有不甘与温柔,在背后默默的支持他。
妻子赵氏出身大宋宗室,自幼养尊处优,认识贺铸之后不顾清贫,毅然嫁他为妻。
贺铸半辈子活的潦倒失败,可赵氏却能放下宗室贵女的身段,陪丈夫从一地迁到另一地。贺铸俸禄比较少,盐齑犹不供……出门欲贷乞,赵氏则日日织布舂米、操持家务,跟着吃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这种夫妻风雨同舟的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可命运无常,妻子不幸先离他而去,从此贺铸又成了世间的孤单伤心人了。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贺铸近五十岁,服完母丧后返回苏州。此时妻子赵氏已经离世七八年,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千古悼亡绝唱。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中国文学史上有很多悼亡名篇,其中有四首最让人感动,分别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手植枇杷树如常;谁复挑灯夜补衣,当时只道是寻常。它便是其中之一。
世人也常将这首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并称两宋悼亡双璧,可不少人细细品读便知,贺铸的深情,更纯粹真切,更戳人心扉,道尽了余生无休无止的思念,漫长的残局凄凉。
阊门是苏州城西门,贺铸和赵氏曾苏州共同生活了几年,一朝天人永隔,触目皆是回忆,满心皆是苍凉。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年近半百的男人站在旧日的城门前,思念着那个与他携手半生、共渡清贫的人。
故地重游世间草木、街巷烟雨、旧时居所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最大的改变就是当初和我一起来的人,此时不能和我一起回去,缺席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梧桐本连理,霜打之后却半死半生;鸳鸯本双栖,如今却不见了一只。
贺铸用了两个意象来表达自己人生的残缺,少来夫妻老来伴,本来是和自己相守余生的妻子却先离自己而去,落得自己孤身一人,我很痛苦,因为我的一半已经死了,余生怕是要行尸走肉的活着了。
“原上草,露初晞”,”这里化用了汉乐府《薤露》古辞: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来表示人走再也没有归期的现实。
“旧栖新垅两依依”,往前走是空荡荡的家,往后走是一座新起的坟,他脚步流连,目光眷恋,哪边都放不下,表达出了他那内心无处安放的思念。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是全词最封神、最动人的一句。
一个雨夜,一张空床上有一个怎么都睡不着的老头,他听着窗外雨声,想着自己的妻子的过往,也想起了妻子当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在灯下替自己缝补衣裳了。
一针一线,皆是妻子对自己的爱,只是以后再也没有人为我缝衣服,这样的温柔场景成了也复刻不了的奢望。
恩爱老夫老妻,早已褪去了年少的卿卿我我、甜言蜜语,爱意全都融进了柴米油盐、衣食冷暖的日常里。
深夜油灯下那个为丈夫缝补衣物的身影,是农耕时代无数夫妻最寻常的日常,可恰恰就是这种寻常,更能反衬出内心的悲痛。
就像和尚被土匪杀害之后,李云龙还没有习惯这位好兄弟的离去,还会毫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和尚,和尚,去把老子那个……”
两者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因为这种最简单的日常往往是最悲痛的,因为很真实。
每一个熟悉的场景、每一个日常的瞬间,都在提醒你:那个爱你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能让人不伤心难过吗?
很多人一边想念亡妻,一边却不忘风流快活。可是贺铸却用一生践行了对妻子的深情。
在妻子离世后的余生他终身未再续娶,他晚年守着旧居、守着回忆,最终离世后与赵氏合葬一处,圆满了两人生同衾、死同穴的半生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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