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唐》里有一场戏，很多人看完忘不了。
洛阳城破，单雄信被押到刑场。昔日贾柳楼一起烧香、结拜的兄弟，有人站在唐营，有人跪地求情，可单雄信谁也不看，最后只接过程咬金递来的那碗酒，一口喝下。
同样是瓦岗兄弟，后来有人飞黄腾达，有人命丧刀下，有人受了恩情转身就走。那46个人，到底谁最讲义气，谁又最不讲义气？
把书里的几件事连起来看，答案其实很清楚，最讲义气的是单雄信，最容易让人诟病的，是罗成。
不过，单雄信并不是一开始就和秦琼交情深厚。潞州卖马那一回，两人此前只是听过彼此名声。
秦琼押送公差到了潞州，盘缠花光，又染了病，客店房钱一天天欠着。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卖掉坐骑黄骠马。买马的人，正是二贤庄庄主单雄信。
单雄信得知卖马的就是秦琼后，马上派人把他追回来，接到庄中养病，又送银子、送衣服，临走还写信替他谋差事。
这不是熟人之间的互相帮忙，而是一个只闻其名的人，直接把自己的体面和资源都拿了出来。换成今天的话，就是你为了还债卖车，买家知道你有难，不但照价买车，还把你接回家治病，最后再帮你找工作。
单雄信为什么能当上九省绿林总瓢把子？靠的不是一块官府牌子，而是江湖上的口碑。谁有难，他愿意伸手，谁找上门，他不轻易推开。时间久了，大家才愿意认他做大哥。
秦母六十大寿，更能看出单雄信在绿林中的分量。各路人物赶到济南，很多人并不只是冲秦琼的面子，而是冲着单雄信而来。
偏偏就在这场寿宴上，罗成的一声冷笑，把两人的梁子彻底埋下了。
罗成是北平王罗艺的儿子，秦琼的表弟，出身将门，武艺高强。在他眼里，瓦岗这群人多少带着些草莽气。席间见到单雄信等人举止粗豪，他露出轻慢神色，甚至当众冷笑。
这场面放到今天也不难理解，寿宴的主人是自己的舅母，单雄信又是表哥秦琼的救命恩人，满堂宾客大多是看在单雄信面子上来的。罗成当众给人难堪，丢的不只是单雄信的脸，也让秦琼和秦家下不来台。
单雄信当场按剑起身，双方差点动手，最后靠秦琼劝开。谁能想到，这个结下矛盾的人，后来又成了罗成的收留者？
瓦岗散伙后，秦琼、程咬金、罗成投奔洛阳王世充。单雄信早已在洛阳站住脚，却没有因为寿宴上的不快翻脸，反而给三人引荐，让出府邸，送上金银和婢女。
这一步很关键。
很多人能在你落难时帮一次，却未必愿意在你已经和他分道扬镳后继续帮你。单雄信不但接纳了秦琼和程咬金，也接纳了对自己有成见的罗成。
后来徐茂公前来招揽，秦琼、程咬金和罗成一起离开洛阳，投进唐营。单雄信明白三人要走，却没有办法把他们留下，只能眼看着自己曾经收留的人离开。
有人觉得，三个人既然一起走，为什么偏偏把罗成排在最末？差别就在于他们欠下的情不一样。
秦琼和程咬金与单雄信有更早的交情，尤其秦琼当年落难时，单雄信实实在在救过他。三人后来虽然站到了不同阵营，但情分没有完全断掉。刑场上，程咬金还能端一碗酒送行，就是这个关系没有断干净的证明。
罗成则不同。他先在寿宴上轻慢单雄信，后来接受了单雄信的府邸和钱财，转身又跟着秦琼离开。投唐本身未必就是错，人在乱世中选择前程，完全可以理解，可受了别人的恩，却没有留下多少回报，这就很容易让听书人心里不舒服。
评书《兴唐传》又把这笔账写得更重。
按评书和戏曲《对花枪》的说法，罗成曾跟义父丁彦平学过本领，后来破铜旗阵时用了从义父那里学来的破阵方法，丁彦平因羞愤而死。《兴唐传》还安排罗成做了斩杀单雄信时的监斩官。
这两段并不在通行《说唐》原书里，是后来的说书艺人加进去的。可为什么听众愿意接受？因为这些情节正好把人们对罗成的印象推到了极端，对他有授艺之恩的义父，他没有护住，对他有收留之恩的单雄信，他又站到了刑场一边。
于是，罗成身上的武艺越高，反差就越强。一个人可以不选择留下，但能不能记住别人帮过自己，才是另一回事。
那徐茂公是不是更不讲义气？他设计招走秦琼、程咬金、罗成，把单雄信留在洛阳，这个说法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可历史记载却留下了另一面。
武德四年五月，李世民攻破洛阳，单雄信被擒。徐世勣，也就是演义里的徐茂公，曾多次请求赦免单雄信，但最终没有成功。诀别时，他还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给单雄信吃。
小说里像是把人带走的谋士，到了史书里，却成了替单雄信求情的人。这个差别说明，评书人物不能只看一个情节下结论。
单雄信也不是从来没有低过头。更早时，李密在宴席上伏兵杀死翟让，单雄信当场叩头求命，才保住自己。
那时他怕死，也想活下去。到了洛阳城破，面对李唐阵营，他却没有再次低头。一个人从前在绝境里求过生，后来站到刀口前仍然选择不降，这种变化比从头到尾都只会逞强更真实。
单雄信坚持不降，和他的身世也有关系。演义安排他背着兄长单雄忠被李渊杀死的仇，所以李唐这条路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很难走。这个兄仇主要是小说铺陈，历史上的单雄信并没有被明确塑造成义气化身，但后来的戏曲和评书，逐渐把他固定成了江湖重情重义的代表。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流传这么久。山东历城有单雄信墓，河南滑县瓦岗寨有他的雕像，山东民间还保留着拜单二哥的习俗。民间愿意给谁上香，往往比书里写出的排名更能说明人物留下了什么。
说到底，单雄信走的是江湖路，靠承诺和情分立身。罗成走的是将门路，靠武艺和前程立足。到了瓦岗散伙这个关口，一个选择留在旧情和旧仇里，一个选择奔向更大的舞台。
选择前程不一定就是错，投唐也不能简单等同于背叛。问题在于，罗成前面收过单雄信的恩，后面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回头和补偿，这才让他的评价一路下滑。
所以，按《说唐》的主要情节，再加上《兴唐传》和《对花枪》里的补充，瓦岗46友中，最讲义气的人是单雄信，最不讲义气的人是罗成。
刑场上，徐茂公跪地求情，秦琼站在旁边，程咬金递来一碗酒。单雄信没有接秦琼的，也没有接徐茂公的，只接过了程咬金那一碗。
贾柳楼那炉香，到了这一刻，真正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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