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68岁,存款85万。这笔钱我存了快二十年,放在银行里,没跟儿子说过具体数。老陈也不知道。他耳朵背,跟他说他也听不清。
住院第四天,下午。我躺在病床上装睡。走廊里陈卓在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我耳朵好。他说,妈那个钱,先别动。又说,我知道,我知道,等出院再说。
我眼睛闭着,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被子是家里带来的,蓝白格子,洗得薄了。
我只有一个孩子。
以前觉得一个孩子省心。不用像隔壁老吴家,三个孩子轮班,轮到最后谁都不来。现在觉得,一个孩子的好,和难,都在一个“独”字上。生了一场病才慢慢看清,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得趁早做好几条准备。不然真到了躺下那天,孩子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你也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没跟别人说。第一条,钱自己管。第二条,不搬去跟他们住。第三条,心里别全押在他身上。写出来像口号,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闻不见,是护士说的。她说萝卜比以前咸。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没人吭声,都看着楼层数字。手机进来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我删了。
老陈坐在床边,给我倒水。水太满,洒出来一点,滴在床头柜上。他用手掌抹了抹。
陈卓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说,妈,醒了啊。我说没醒。他说那你怎么说话。我说梦话。
他穿的是深灰夹克,领子磨白了。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去厂医院,路上他趴在我肩上说,妈,你身上有股肥皂味。那时候我三十四,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现在他四十二了。他坐在床边,说,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回家。我说嗯。他说,回家以后,请个钟点工吧。我说不用。他说,那你跟我爸两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你爸会煮粥。
他说,他粥煮得跟浆糊一样。
老陈在旁边说,谁说我煮得不好。他其实没听清。
我没接话。我在想我那三条准备。第一条,钱自己管。这条我做到了。存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上面压着老陈的旧毛线裤。第二条,不搬去跟他们住。这条也做到了。望江里这套房子虽然旧,但下楼就是菜场,拐弯就是社区活动室。第三条,心里别全押在他身上。这条最难。我就这一个孩子,不押他押谁。
02
第二天上午,周莉来了。她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草莓。她进门就说,妈,今天气色好多了。我说,嗯。她说,陈卓说你想吃草莓。我说,我血糖高,不能吃。她愣了一下,说,哦,对,我忘了。
她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小番茄。她说,那吃这个。我说,放那儿吧。
陈卓在旁边说,小莉特意绕路去买的。周莉说,也没绕多远。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壳是新换的,上面有个卡通兔子,耳朵上别了个蝴蝶结。
老陈在削苹果。他削苹果皮削得厚,一圈一圈掉在报纸上,果肉小了一圈。他把苹果递给我,我说不吃。他就自己吃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听收音机,放的是评书,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周莉坐了一会儿,说,妈,我跟陈卓商量了一下,等你出院,我们请个钟点工,每天来做两个钟头。我说,不用。她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说,我不是钱的事。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没说话。我在想她刚才说“我忘了”。她忘了我血糖高。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学校里带两个班,自己妈那边也要跑。她妈前阵子摔了腿,她每周去三天。这些我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个小疙瘩,像饭里没淘干净的沙子。
陈卓说,妈,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他说,你嘴上说没多想,心里肯定在想。我说,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说,我不是。
周莉说,请人不要钱啊。她说完看了陈卓一眼。陈卓说,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天天请假。周莉说,我也没说让你请假,我就是说,这钱得算算。
我听着,心里那点小疙瘩又滚了一下。我想起陈卓在走廊里说的那句,妈那个钱,先别动。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钱”是哪笔钱。是他们的钱,还是我的钱。我没问。问出来就难看了。
周莉说,妈,我不是不管,我是真排不开。她说完这句话,眼圈有点红。她赶紧低头看手机。
我说,我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我知道她排不开。我也知道她不是不管我。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她来得少了。人就是这样,一边理解,一边委屈。
陈卓说,要不这样,先请一周,试试。我说,不用。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自己能行。
老陈这时候说,你们别吵了。他其实没听清我们在说什么。
03
他们在走廊说话的时候,我一个人下了床,扶着墙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外头是云栖路,车不多。有个年轻人蹲在路边系鞋带。他系完左脚又系右脚,系的都是死结。
走廊尽头有个推车,轮子吱呀吱呀响,推过去又推回来。我数了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共七条。最长那条从灯管旁边一直拉到墙角。
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说吃了能跑能跳。我看了两分钟,也没记住牌子。
我想到陈卓小时候。他六岁那年,在幼儿园把午饭吐了,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我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去。他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我就哭了。我把他抱上后座,他搂着我的腰,说,妈,我明天不想来了。我说不行。他说,那你早点来接我。我说好。
后来他上中学,开家长会。他爸去了一次,回来什么也没说。我问老师讲了什么,他说,就那样。我气得一晚上没理他。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手机响了。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台按摩椅。我删了。
我站在窗边,心里乱得很。一会儿觉得陈卓不容易,四十二了,房贷还没还完,孩子上初中,补习班一学期不少钱。一会儿又觉得我容易吗。我六十八了,身上出毛病,住院他来了几次,每次待不到一个钟头。我知道他忙。可我还是数着他来的次数。
我甚至想,要是哪天我瘫了,他怎么办。他一个人,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他媳妇有自己的妈要管。到时候他要么辞职,要么把我送养老院。我想到养老院,心里一紧。不是养老院不好,是我怕。我怕那个屋子里的味儿,怕陌生人在旁边走来走去。
然后我又想到,晚上吃什么。老陈说医院食堂的粥太稀。我想回家熬点小米粥,放两颗红枣。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一边觉得委屈,一边觉得自己矫情。一边想靠他,一边又怕靠他。
04
出院那天,陈卓来接。他帮我把东西拎下楼,老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的毛线帽。我坐在车后座,看窗外。望江里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贴在路面上。
回到家,我先把窗户打开。屋子里有股闷味。老陈去开电视,电视里在放钓鱼节目,一个老头坐在河边,半天不动。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我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桌子是实木的,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圆了。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洗了三遍,水凉,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陈卓说,妈,你刚回来,歇会儿。我说,不累。他说,那我先回去,晚上还要开会。我说,走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钟点工的事,你再想想。我说,不想。
他走了以后,我把抹布晾在窗台上。然后我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盒。我没打开,就摸了摸。上面压着老陈的旧毛线裤,还是那年我给他织的,他嫌扎,只穿过两回。
我又翻出另一个柜子。里面有陈卓小时候的搪瓷杯,白底蓝边,杯口掉了一块漆。还有我织了一半的毛衣,米色的,本来想给陈念织,织到袖子就停了。线团还在,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然后我又一件件放回去。
我没哭。我就是擦桌子。擦完桌子擦茶几,擦完茶几擦电视柜。老陈说,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灰大。
我一边擦一边想,我这点存款,85万。听着不少。可要是真躺下了,请护工,住养老院,能撑几年。我不敢算。我也不想算。我只有一个孩子。他要是好,我一个电话他就来。他要是不好,我也不能把他绑在裤腰带上。
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陈卓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我说,小米粥。他说,我爸呢。我说,在看电视。他说,那行,明天我给你带点菜。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陈把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他趴下去找。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忽然觉得,我们俩都老了。老得连吵架都吵不动了。
05
过了两天,陈卓晚上来了。他带了个工具箱,说卫生间的龙头有点漏水,他修修。他蹲在地上,拿扳手拧来拧去。后脖子有颗痣,头发根白了一片。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说,放那儿吧。他修完龙头,又看见茶几上的旧茶壶。茶壶是很多年前买的,壶盖摔过,裂了一条缝。他说,这个还能修。我说,扔了吧。他说,别扔,我用胶给你粘粘。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管胶,蹲在茶几旁边,把壶盖拼好,一点点涂。胶弄多了,溢出来,他用指甲刮掉。粘完,壶盖歪歪扭扭,不合缝,但能盖上了。
我说,粘它干什么。他说,你早上不是爱用这个泡茶吗。
我没说话。我确实爱用这个茶壶。但我不记得我跟他说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我跟小莉商量了。以后每周三我来给你做饭,周日她来。我说,你们那么忙。他说,忙归忙,饭得吃。我说,你爸会做。他说,他做的你又不爱吃。
我说,那钟点工呢。他说,不请了。你不想请就不请。我说,那钱呢。他说,什么钱。我说,你说的那个钱。他愣了一下,说,哪个钱。我说,你在走廊打电话说的,妈那个钱先别动。
他笑了,说,我说的是你放在我这儿那张存单,三年期的,还没到期。我说,哦。
其实那张存单是我两年前给他的。当时他说帮我看看利息。我没想太多。后来我忘了。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到底有没有想过用这笔钱,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他手机响了,他走到阳台接。我听见他说,护工先不请了,我妈不习惯外人。又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然后声音低了,听不清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旧茶壶。壶盖上的胶痕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线。茶壶嘴有点堵,我倒了一点水,水流得很细。
我想起我住院第一天,陈卓在走廊里打电话,我装睡。我以为他在盘算我的钱。可能他真盘算过,也可能没有。人心里的事,谁说得清。他是我儿子,可他也是周莉的丈夫,是陈念的爸。他的心里装的东西,不止我一个。
周莉之前说“请人不要钱啊”,我当时听着刺耳。现在想想,她也没说错。她妈那边也要顾,学校里的事也要管。她不是我生的,能来是情分,不来我也不能说什么。
陈卓从阳台回来,说,妈,走了。我说,嗯。他说,茶壶别用了,等胶干透。我说,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你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我不惦记。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慌的时候能找我。
我没抬头。我说,快走吧,你闺女还等你检查作业。
他走了。我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壶盖没盖严,留了一条缝。
06
后来我开始去社区活动室。每周二和周四下午,跟几个老太太学剪纸。教剪纸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吴,手很稳,剪出来的兔子跟真的一样。我剪得不好,兔子耳朵总是一长一短。
老陈还是那样。耳朵背,电视开得很大。他偶尔会给我倒水,水还是倒得太满,洒出来。我拿抹布擦,擦完把抹布晾在窗台上。
陈卓每周三来做饭。他做的菜一般,盐放得忽多忽少。有一次他忘了,没来。我自己煮了面,多放了一棵青菜。老陈说面太硬,我说你凑合吃。
周莉周日来。她不太会做饭,就在旁边帮我择菜。她带了一盒小番茄,说妈你吃这个。我吃了几颗,不甜,也不酸。她给我买了一双软底鞋,说走路稳当。我说,我有鞋。她说,你那双底子硬了。我把鞋试了试,挺合脚。
我把鞋摆在门口。鞋盒没扔,放在鞋柜上面。
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我没管它。后来老陈浇了一次水,浇多了,盆底漏出来一滩。他拿拖把拖,拖完就忘了。
我还是没把存款的事跟他们说。85万,在银行里,够我慢慢花。我给自己定了三条准备,现在看,第一条和第二条算是做了。第三条,我还在学。学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但学归学,他要是打电话来说周三来不了,我还是会站在厨房门口听一会儿。
日子就这么过。说好不好,说坏不坏。陈念有一次来,说奶奶你剪的兔子像老鼠。我说你懂什么。她笑,我也不生气。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老陈在里屋打呼噜。茶几上那个旧茶壶还在,壶盖上的胶干透了,歪着,但能盖上。我没再用它泡茶。
我把鞋盒放在鞋柜最上面,没扔,也没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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