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4年三月,汉中通往关中的骆谷道上,十余万魏军的旗帜遮住了山谷,前锋已经翻过沈岭。
汉中守军不满三万,诸将纷纷请求退保汉、乐二城,等待涪县援军。
镇北大将军王平提出异议,但满帐将领中,只有护军刘敏站了出来,赞成王平的意见。
《资治通鉴》卷七十四记载了这个场面:“诸将皆疑,惟护军刘敏与平意同,遂帅所领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亘百余里。”
刘敏带着本部人马连夜开赴兴势山,把军旗插遍山坡,旗帜从山脚一直绵延百里之外。
曹爽的十多万大军到了兴势山下,面对满山遍野的旌旗,又无法突破险要关隘,补给线很快被拖垮。
费祎从成都率援军赶到,魏军撤退。
这一退,曹爽的“建功立业”之战以伤亡惨重收场,蜀汉的国祚得以延续。
刘敏的名字,在整个兴势之战后,被蜀汉朝廷封为云亭侯。
这件事在《三国志》里被记录在《王平传》的裴松之注中,而在《三国演义》第一百回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
罗贯中的小说影响太大了。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句话本是清代小说《扫迷帚》里的一句民间俗语,但它被一代又一代人当成了蜀汉后期的真实写照。
实际上,陈寿在《三国志》里写的蜀汉后期,远没有这么凄凉。
有四个人,正史有传有记,战绩清清楚楚,但小说没有给过他们足够的笔墨。
陈到是这四个人中最早跟随刘备的。
他字叔至,豫州汝南人。
豫州是刘备在中原地区唯一的根基之地,陈到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刘备身边。
《三国志·杨戏传》对陈到的记载极简:“叔至名到,汝南人也。
自豫州随先主,名位常亚赵云,俱以忠勇称。
建兴初,官至永安都督、征西将军,封亭侯。”
这短短几十个字,透露了好几个关键信息。
“名位常亚赵云”,意思是陈到的名望和地位长期仅次于赵云。
赵云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众所周知,而陈到是那个紧紧跟在赵云后面的人。
两人在当时就被并称为忠勇之士。
杨戏在《季汉辅臣赞》中专门给陈到写了赞语,和赵云并列:“征南厚重,征西忠克,统时选士,猛将之烈。”
征南将军指的是赵云,征西将军就是陈到。
“统时选士”四个字点出了陈到的实际职责——统领刘备选定的精锐士卒。
刘备身边有一支被称为“白毦兵”的亲卫部队。
毦,是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子,白毦就是白色牦牛尾装饰的旗帜。
这支部队以白色鸟羽兽毛为标志,是刘备最核心的贴身护卫力量。
陈到就是白毦兵的统兵将领。
诸葛亮在给哥哥诸葛瑾的一封信里专门提到了这支部队。
清代张澍编的《诸葛亮集》第一卷收录了这封信,题名《与兄瑾论白帝兵书》。
信中说:“兄嫌白帝兵非精练,到所督则先主帐下白毦,西方上兵也。
嫌其少也,当复部分江州兵以广益之。”
诸葛瑾嫌白帝城的兵不够精练,诸葛亮解释说,陈到统领的正是先帝帐下的白毦兵,是西方最精锐的部队。
诸葛瑾又嫌兵力太少,诸葛亮说会从江州的部队里调拨补充。
这封信传递出的信息很清楚:陈到统领的白毦兵,在整个蜀汉军事体系中被定位为精锐中的精锐。
夷陵之战是陈到和白毦兵最有可能发挥关键作用的战役。
据后世文献记载,刘备兵败后向西撤退,陈到率白毦兵断后,以数百人的兵力挡住了东吴追兵,为刘备安全撤到白帝城争取了时间。
关于这段记载的详细程度并不一致,但核心事实是明确的:夷陵惨败之后,刘备退守白帝城,陈到驻守永安,成为蜀汉东大门的屏障。
章武三年(223年),刘备去世。
诸葛亮北伐前,为了确保后方稳定,将李严从永安调往江州,留下陈到驻守永安。
《三国志·刘彭廖李刘魏杨传》记载:“以诸葛亮欲出军汉中,严当知后事,移屯江州,留护军陈到驻永安,皆统属严。”
李严当时是中都护,陈到归他节制。
陈到在永安担任都督,一直到去世。
永安是蜀汉的东大门,面对的是东吴的军事压力。
把陈到放在这里,刘备临终前把他放在这里,诸葛亮北伐后继续把他放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陈到的分量。
陈到在小说《三国演义》里没有出现过。
一个字都没有。
句扶比陈到在正史中稍多几行字。
他字孝兴,巴西郡汉昌县人。
句氏在汉昌县是大姓,句扶出身的家族在当地有根基。
陈寿在《三国志·王平传》里附了一笔:“平同郡汉昌句扶,忠勇宽厚,数有战功,功名爵位亚平,官至左将军,封宕渠侯。”
王平是蜀汉后期最重要的将领之一,街亭之战中他率千余人鸣鼓自持,令张郃疑有伏兵不敢进攻;此后长期镇守汉中。
陈寿把句扶附在王平传后面,就是因为两人是同郡同乡,而且功名爵位相差不大。
“功名爵位亚平”这几个字值得细读。
王平官至镇北大将军,封安汉侯;句扶官至左将军,封宕渠侯。
左将军在蜀汉的军职体系中属于高级武将,低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但在四方将军中已经是排在前面的位置。
刘备本人曾经担任过左将军,马超、吴懿也出任过此职。
句扶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陈寿没有详细记录句扶的战功,但《华阳国志》提供了一条信息。
常璩在《华阳国志·刘后主志》中记载,王平“性警朗,有思理”,与马忠并垂事绩,“同郡句扶,亦果壮亚平”。
果壮,果敢雄壮之意,常璩用这个词来形容句扶的作战风格。
更关键的是《华阳国志》中保存下来的一句时人语:“前有王、句,后有张、廖。”
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用了这句话,流传至今。
王是王平,句是句扶,张是张翼,廖是廖化。
这是蜀汉后期军队内部对将领能力的一种排序,句扶排在第二,仅次于王平。
蜀汉延熙十年(247年),向朗去世后,句扶接任左将军。
向朗是诸葛亮非常敬重的一位老臣,曾担任过丞相长史、步兵校尉等职,晚年以左将军致仕。
句扶接替向朗的左将军之位,说明他在蜀汉朝堂上的地位得到了认可。
蜀汉的官方评价体系非常严格。
谥号、爵位、官职的授予,都需要朝廷正式讨论决定。
句扶能封宕渠侯,意味着他的战功经过了正式的核验和确认。
宕渠是巴西郡的属县,封侯于故乡,这在蜀汉的封赏体系中并不常见,说明句扶的战功确实到了需要以封侯来表彰的程度。
刘敏是四个人中在正史里留下战功记录最具体的。
他是荆州零陵郡泉陵县人,在蜀汉后期历任偏将军、右护军、左护军、扬威将军。
在兴势之战前,他还参与过联名废黜李严的行动,说明他在蜀汉朝堂上是有发言权的将领之一。
延熙七年(244年),曹爽率十余万大军从骆谷攻入汉中。
汉中守军不满三万。
诸将商议对策,大多数人主张固守汉城和乐城,等待涪县的援军到来。
这个方案在军事上有其道理——汉中和涪县的距离大约千里,固守待援是稳妥之策。
王平反对。
他说:“汉中去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祸也。
今宜先遣刘护军、杜参军据兴势,平为后拒。
若贼分向黄金,平率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军行至,此计之上也。”
王平的意思是,如果让魏军进了阳平关,汉中就保不住了。
必须主动前出到兴势山据守,把敌人堵在谷口。
如果魏军分兵去攻打黄金城,他亲自率千人去救。
在场的将领们大多犹豫。
据《三国志·王平传》记载,只有刘敏一个人支持王平。
“惟护军刘敏与平意同,即便施行。”
刘敏和王平一起率部赶赴兴势。
到了山上,刘敏命令士兵“多张旗帜,弥亘百余里”——把旗帜插遍整个山坡,从远处看好像有数不清的兵马驻扎。
这个战术的核心是虚张声势。
魏军远道而来,本来以为汉中空虚,到了兴势一看,满山旗帜绵延百里,攻势顿时迟疑。
曹爽的十多万大军被困在兴势山下的谷道中。
运输补给要翻越骆谷,极为困难。
魏军的牛马骡驴大量死亡,士兵疲惫不堪。
费祎率援军从成都赶到,与刘敏、王平的守军会合。
曹爽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退兵途中,魏军遭到蜀军追击,伤亡惨重。
《资治通鉴》卷七十四对此役的记载:“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
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是一场关系到蜀汉存亡的大战。
如果兴势失守,汉中落入曹爽之手,蜀汉的北大门洞开,距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战后,刘敏以功封云亭侯。
云亭侯是一个亭侯,级别不算太高,但在蜀汉后期封侯的人并不多。
这场仗打完,蜀汉又安稳了将近二十年。
刘敏在《三国演义》中同样没有出现。
柳隐是四个人中活得最久、也最有戏剧性的一位。
他字休然,蜀郡成都人,生于公元190年,卒于公元269年,享年八十岁。
柳隐年轻时就和同乡杜祯、柳伸齐名,为人“直诚笃亮,交友居厚,达于从政”。
他多次跟随姜维北伐,“临事设计,当敌陷阵,勇略冠军”。
这八个字概括了柳隐在北伐中的表现——既能参赞军事,又能亲自冲锋陷阵。
柳隐历任牙门将、巴郡太守、骑都尉,后来调任汉中郡黄金围督。
黄金围是汉中的重要据点,位于黄金谷中,是扼守汉中通往关中通道的要塞。
景耀六年(263年),魏镇西将军钟会率大军伐蜀。
钟会从骆谷进入汉中,沿途的戍守堡垒大多不战而降。
“围戍多下,惟隐坚壁不动。”
所有的据点都投降了,只有柳隐坚守黄金城不动摇。
钟会派别将攻打黄金城,攻不下来。
柳隐在黄金城坚守的消息传到了成都。
那时候邓艾已经从阴平小道突入,兵临成都城下。
后主刘禅决定投降,派人给柳隐送去手令,命令他停止抵抗。
柳隐接到手令后,才打开城门,前往钟会军营投降。
《华阳国志·后贤志》的原文是这样的:“后主既降,以手令敕隐,乃诣会。
晋文帝闻而义之。”
晋文帝司马昭听说这件事后,认为柳隐的行为符合大义。
咸熙元年(264年),朝廷将蜀汉旧臣迁往河东,柳隐被任命为议郎。
晋武帝司马炎即位后,任命柳隐为西河太守。
柳隐在西河任上三年,因为年老请求辞官,回到了蜀地,最终在家中去世。
柳隐在黄金城的坚守,是整个灭蜀之战中蜀汉方面少有的亮点。
汉中失陷,多个据点投降,只有他在坚守。
如果不是刘禅下令,他还会继续守下去。
司马昭对柳隐的“义之”,说明即使是敌对方也认可他的忠诚。
柳隐晚年回到蜀地后去世,他的两个儿子柳充和柳初,一个做到连道县令,一个被举为秀才。
为什么这四个人在正史中有记载,在《三国演义》中却没有得到充分呈现?
《三国演义》的叙事重心在诸葛亮去世之前。
从第一回到第一百零四回,小说的核心人物是曹操、刘备、诸葛亮、关羽等人。
诸葛亮去世后,小说的节奏明显加快,姜维九伐中原的篇幅远不如前期的群雄逐鹿。
在这个急促的收尾阶段,罗贯中选择性地突出了姜维、邓艾、钟会等主线人物,其他人就被压缩甚至省略了。
陈到的情况更特殊。
他最大的特点是“不存在感”。
正史对他的记载本身就极少,《三国志》里没有给他立传,只在杨戏的《季汉辅臣赞》中留下了几十个字。
白毦兵在小说中从未被提及,陈到这个人的存在也就无从附着。
句扶被附在王平传的末尾,陈寿没有给他独立的篇幅。
小说在写到蜀汉后期时,王平本人就已经被边缘化了,更不用说附在王平传后面的句扶。
刘敏在兴势之战中的表现虽然具体,但小说对兴势之战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展开描写。
柳隐在灭蜀之战中的坚守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素材,但小说在写到邓艾偷渡阴平后,叙事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成都方面的投降,汉中方向的战事被忽略了。
陈寿写《三国志》时,蜀汉的官方档案已经大量散失。
蜀汉没有像魏、吴那样设置完善的史官制度,很多重要人物的资料在亡国后丢失。
陈到、句扶、刘敏、柳隐的记载之所以简略,和蜀汉档案的散失有直接关系。
但他们存在于正史的记录之中。
陈到统领白毦兵、驻守永安的事迹,句扶官至左将军、封宕渠侯的记录,刘敏在兴势之战中的关键作用,柳隐坚守黄金城直到最后的手令,这些都不是后人推测,而是《三国志》《华阳国志》《资治通鉴》中白纸黑字写着的。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句话流传了太久,以至于人们把它当成了历史事实。
但陈寿在《三国志》中留下的这些记录提醒我们,蜀汉后期的军事力量远不止廖化一人。
王平、马忠、邓芝被称为“平安三侯”,各镇一方;句扶与王平并称,时人语“前有王、句”;刘敏在兴势力挽狂澜;柳隐在灭蜀之战中坚守到最后。
这些都是正史中的事实。
兴势山上的旗帜早已风化,黄金城的城墙也已坍塌。
但那些名字——陈到、句扶、刘敏、柳隐——留在了竹简和纸页上,留在了《三国志》和《华阳国志》的字里行间。
他们不需要小说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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